“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传来。

不像是来自外界，更像是直接敲打在他的意识深处，或者颅骨的内壁。

“伊森……伊森……伊森……”

杰克斯的声音。

很多个杰克斯的声音。

不同时期，不同语气，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像一盘错乱的录音带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有童年时清脆响亮，有少年时故作老成，还有那些被他刻意忽略，却深深刻在心底的烦躁和冰冷的沉默，以及最后那些近乎幻觉充满憎恶的话语……

声音越来越陌生，越来越疏离，像一根根冰凌，扎进他温暖记忆的软肉里。

“咚……”

又是一声。

他多希望这只是一场漫长而荒诞的噩梦。

只要醒过来，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杰克斯还会是那个会在他害怕时挠他手心，会在他被欺负时毫不犹豫冲上去，会因为他哭泣而手足无措却又努力安慰他的杰克斯。

而不是后来那个用冷漠筑起高墙，用眼神将他推开，仿佛他是某种需要避开的麻烦的陌生人。

这样，他就不用再面对那张熟悉的脸上，出现的全然陌生的表情和眼神。

不用再小心翼翼地揣测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不用再承受那种被推开却不知缘由的痛苦。

“咚……”

记忆的断层与现实模糊地拼接。

刚进入那个带有水槽的洗碗屋子时，一切还正常。

水龙头流出冰冷刺骨的水，他往池子里挤了些柠檬味的洗洁精，开始清洗油腻的碗碟。

才洗完两三个，他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

一开始，他以为是哪个调皮的家伙在外面用雪球砸窗户玩。

声音不算响，隔着玻璃，闷闷的。

“咚……”

他起初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对付盘子上的食物残渣。

冬天的教堂，有点奇怪的声响也正常吧。

“咚……”

直到那声音以一种稳定而诡异的间隔持续响起，他才慢慢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有些困惑地望向那扇通往后方院落的窗户。

声音似乎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外面天色已经有些暗了，细雪还在飘。

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被积雪覆盖的空地和远处黑黢黢的针叶林轮廓。

一片寂静，除了……那持续不断的……

“咚……”

不知为何，他心里升起一种令人不安的既视感。

这个场景，这种声音，这种隔着玻璃看向外面雪地的感觉……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但又想不起来。

一种粘稠的模糊预感笼罩了他。

外面看起来好冷啊。

明明刚才他们从餐厅过来时，还没有刮这么大的风，现在窗户玻璃上却已经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

还好他习惯性地披着那件防风外套。

他擦干手，将外套的拉链拉好，裹紧了些。

鬼使神差地，他搬过旁边一个闲置的木箱，踩了上去，踮起脚尖，扒住窗台，想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就看到了——

雪地里，一个穿着炭黑色冲锋衣的熟悉背影，背对着窗户，静静地站在那里。

棕色的短发，宽阔的肩膀，正是杰克斯。

“杰克斯？”

伊森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声音不大，隔着玻璃，外面应该听不见。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像一尊黑色的雪雕。

一丝不安的涟漪在他心中扩散开来。

杰克斯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餐厅吗？

他站在这儿干什么？

为什么不回应？

但那背影，那身形，那件衣服，毫无疑问就是杰克斯。

“咚……”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

这次他听得更真切了些，声音似乎……距离他并不近？

而且，仔细分辨，那声音不太像雪球砸在薄玻璃上的清脆，更像是更沉重、更钝的物体，撞击在更厚实的东西上……比如，木头？

或者……别的什么？

他越发疑惑了。

从他这个视角看出去，除了那个一动不动的杰克斯背影，空旷的雪地上再没有任何其他人影。

是谁在制造这个声音？

声音从哪里来的？

“咚……”

心中的疑惑和那股莫名的既视感交织，让他产生了一种奇特的恍惚和探究欲。

他好像……必须弄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

杰克斯为什么站在那里？

那个声音是什么？

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上半身已经不知不觉地探出了那扇为了透气而微微推开了一条缝隙的窗户。

冰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了他暴露在外的脸颊和脖子，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

“咚！！”

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且都要近的撞击声，仿佛就在他耳边炸开！

同时，一股毫无预兆的狂风，如同无形的巨掌，从侧面狠狠拍了过来！

伊森完全没料到会有如此剧烈的风！

他半个身子探在窗外，脚下踩着的木箱本就不稳，这突如其来的一击让他彻底失去了平衡！

“啊——！”

惊呼声被狂风撕碎。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从不算高的窗户边缘一头栽了出去！

坠落的过程短暂而混乱。

他试图用手臂保护自己，但毫无用处。

脑袋侧面重重地撞在了下方被冻硬的雪壳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剧痛和强烈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旋转、倾斜。

他几乎要彻底晕厥过去。

但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是某种潜意识里的恐惧，驱使着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和意识，艰难地翻动沉重的身体，让自己从俯卧变成了仰面朝天。

冰冷的雪立刻灌进他的衣领和袖口，贴着他温热的皮肤，贪婪地汲取着热量。

狂风如同饥饿的野兽，嚎叫着从他身上刮过，带走每一丝体温。

视线模糊，耳朵里除了风声和嗡鸣，似乎还隐约听到了那个持续的“咚……咚……”声，但变得更加遥远、更加虚幻。

好冷……好晕……发生了什么？

杰克斯……杰克斯在哪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咯吱……咯吱……”

是靴子踩在厚实积雪上的声音，清晰，稳定，由远及近，正朝着他躺倒的位置走来。

有人来了！

是杰克斯吗？

他终于发现我了？

求生的希望和获救的渴望让他拼命地想要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皮像灌了铅，每一次抬起都耗费巨大的能量。

视线从一片漆黑，慢慢变成模糊的光影，然后是晃动的灰白色天空，和……一个俯身下来挡住了部分光线的身影。

他努力聚焦视线，终于看清了那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