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杰克斯。

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杰克斯。

这张脸异常苍白，几乎与周围的雪地融为一体，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最让他心脏骤停的是那脸上的表情，扭曲，狠厉，眼神冰冷得像是凝着万年寒冰，里面翻涌着一种他从未在杰克斯眼中见过的、近乎实质化的憎恶和……杀意？

杰克斯的右肩处，一大片近乎黑色的污渍浸透了冲锋衣的布料，还在向外缓缓晕染……

那是血！大量的血！

伊森的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和震惊而收缩。

他想喊，想问，但喉咙像是被冻住了，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身体也因为寒冷和撞击而完全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张熟悉又恐怖的脸越来越近，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看着那失去血色的嘴唇，缓缓地张开，做出了一个口型——

“咚……”

那最后一个“咚”的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即将陷入黑暗的意识深处敲响，伴随着那张扭曲面孔的定格画面，成为了他坠入无边冰冷和黑暗前，最后也是最恐怖的记忆印象。

“咚……咚……咚……”

在那之后，他的世界就陷入了无尽的死寂与冰冷。

感官被剥夺，意识沉入黑暗的深海。

只有几个破碎的念头，像水底偶尔浮起的气泡，微弱而固执……

杰克斯怎么了？他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他的表情……好可怕……

那就是杰克斯，我不会认错的……可是……为什么？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他不是对我笑了吗？

好痛……脑袋好痛……身上好冷……像要被冻僵了……

杰克斯……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在我受伤的时候，第一时间冲过来，着急地问我疼不疼，然后想办法背我回去？

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像看着……仇人？

是我哪里做错了吗？

是我又做了什么让他讨厌的事情吗？

是我……太依赖他，给他带来太多麻烦了吗？

帮帮我，杰克斯……求求你……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要离开我……我真的好冷……好害怕……

“伊森……”

在无数混乱的画面和声音碎片中，一个清晰的呼唤，像一道微弱却坚定的光，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那是杰克斯的声音。

不是冰冷，不是憎恶，不是疏离。

是带着真实的担忧。

是他记忆中，也是他内心深处无数次幻想着，渴望着能再次听到的，属于他的杰克斯的关切。

这道声音，像一只温暖的手，抓住了他在冰冷黑暗深海中不断下沉的意识，用力地一点一点地，将他往上拉。

……

伊森感觉四肢末端开始传来一种迟钝的如针刺般的麻痒感，这是血液重新开始流向末梢的信号。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持续的暖意，从身体核心部位，顺着血管，缓慢地向四周扩散。

寒冷带来的僵硬感在一点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的酸软无力。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起初，只是眼皮之间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露出底下失焦的瞳孔。

那双总是湛蓝如晴空的眼睛，此刻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雾，没有光亮，没有神采，只有一片茫然的空洞。

眼皮沉重得像挂着铅块，这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

那道缝隙只维持了一两秒，就无力地合回去了一点。

他停顿了几秒，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连带着整个身体似乎都因为这睁开眼的微小努力而绷紧了一瞬，呼吸也跟着变得急促了些许，带着喉咙里细微的痰音。

终于，在积蓄了又一点力量后，那道缝隙再次尝试着扩大。

一点点，极其缓慢地，仿佛电影里的慢镜头，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视线起初依然模糊，只能看到近处晃动的人影和暖黄的光晕。

他努力眨了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迷雾。

喉咙干涩发紧，像被砂纸磨过。

他张了张嘴，试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一点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的：

“杰……克斯……”

声音微弱，气若游丝。

“伊森！”

几乎是声音发出的瞬间，一直紧紧守在床边的杰克斯，立刻急切地凑了过来，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听到这声回应，伊森的眼睛缓缓地、费力地转动，终于对焦在了杰克斯的脸上。

这张脸……是温暖的。

眉头因为担忧而紧蹙着，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关切、后怕，还有……一种他很久没见过的近乎失而复得的珍惜。

没有苍白，没有扭曲，没有憎恶，没有血迹。

就是他记忆深处，那个会保护他会为他担心的杰克斯。

眼中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了温热的水汽，视线再次变得模糊。

他终于又见到这样的杰克斯了。

不是疏离的，不是冰冷的。

就像……就像童年时那个脸上带着伤疤，却骄傲地宣称那是勇者徽章，说着会一直保护他的英雄一样。

“冷……”

他瑟缩了一下，从喉咙里挤出这个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委屈。

杰克斯看着他脆弱的样子，心脏像被狠狠拧了一下。

他极其轻柔地把伊森的上半身扶起来一些，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然后张开手臂，轻而坚定地环抱住他冰凉的身体，一只手缓缓地拍着他的背，就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他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安抚的力量：

“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暖和了吗？医生马上就来了，你很快就不会冷了……”

感受到这久违的坚实和温暖，伊森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不是寒冷的颤栗，而是情绪决堤的前兆。

他艰难地抬起依然酸软无力的手臂，慢慢地试探性地环住了杰克斯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前温暖的衣料里。

“杰克斯……”

他再次唤道，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哽咽。

杰克斯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的金发上，继续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柔而坚定：“不要怕，没事的，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伊森的情绪终于崩溃了。

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委屈、不解、还有失而复得的后怕，混合着身体的虚弱，化作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杰克斯胸前的衣服。

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地说道：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我真的好冷……好害怕……对不起……是我用错了方式……是我太笨了……总是跟不上你……给你添麻烦……我什么都可以改……求求你……别再那样看我了……别再推开我了……”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扎在杰克斯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那些年的冷漠、疏远、刻意的伤害，想起昨晚伊森扑在他床上哭泣的样子，想起刚才在雪地里伊森濒死的模样……巨大的悔恨和心痛几乎要将他淹没。

“不是你的错，伊森，不是你的错。”

杰克斯松开他一点，用手掌温柔地擦去他脸上不断滚落的泪水，看着他他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地说：

“是我……是我不好。我不会离开你的，再也不会了。你现在什么都不要想，好好休息，我就在这儿，明白了吗？”

伊森仰着脸，愣愣地看着他，泪水还在不断地涌出，但眼神里的恐慌和绝望，似乎被这坚定的话语和温柔的动作稍稍抚平了一些。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很轻很慢地点了点头。

杰克斯小心地将他重新放回床上，盖好毯子，准备起身去隔壁告诉纪尧姆伊森醒了的消息，顺便问问医生什么时候到。

他刚转身，衣角就被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拽住了。

杰克斯回头。

伊森躺在床上，因为刚哭过，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里面盛满了依赖和一丝怕被再次抛下的不安。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别走……

杰克斯看着这样的伊森，脑海中突然毫无预兆地闪出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南希阿姨出差，把伊森托付给他家过夜。

那天晚上雷雨交加，伊森被雷声吓坏了，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衣角，红着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他，不敢一个人睡。

想到那个画面，再看看眼前这个虽然长大了许多，但眼神如出一辙的伊森，杰克斯心中那股沉重压抑的情绪，突然被一种混合着心酸的情绪冲开了一道口子。

他重新坐回床边的椅子上，没有去拉被拽住的衣角，而是主动伸出手，握住了伊森那只冰凉的手，用掌心温暖着他。

他看着伊森有些疑惑的眼神，嘴角带着一丝温柔的弧度，轻声说道，像是许诺，又像是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放心吧，我会一直在这里。像以前一样，一直一直保护你。”

伊森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笑，看着他眼中久违的温暖和坚定。

慢慢地，他苍白的脸上，也一点点试探性地，咧开了一个虚弱的，但又真实无比的弧度。

他轻轻地回握住杰克斯的手，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带着鼻音的、肯定的音节：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