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那样理所当然，那样掷地有声，仿佛这道疤痕不是创伤，而是荣誉的象征，是承诺的烙印。

伊森看着杰克斯脸上那道清晰的伤疤，又看着杰克斯那双盛满了真诚与坚定的棕色眼睛，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但眼神里的恐慌和自责，似乎被这坚定的目光和话语稍稍驱散了一些。

他一边大颗大颗地掉着眼泪，一边用力地点了点头，发出一个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杰克斯再次抱住他，像哄小孩一样轻轻晃着，声音放得更柔：“别伤心啦，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而且……”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然后，他用一种轻快却无比郑重的语气说道：

“而且，我觉得这挺好的。真的！这就像你送给我的一个特别的礼物，一个证明我们是最好朋友的礼物。”

或许，在某些信奉弱肉强食的人眼中，弱小与懦弱是原罪，活该被霸凌。

现实是，针对伊森的排挤和隐形霸凌现象，并没有因为那三个主要施暴者的离开而彻底根除。

小学高年级到初中，正是孩子们青春期开始、自我意识膨胀、也更容易形成小团体和排外心理的时期。

伊森内向、安静、成绩中上、且有一个脸上有疤，看起来很凶的朋友时刻保护着，这些特质都让他成了某些人眼中异类或可以孤立的对象。

只不过，动手的暴力行为减少了，更多的是言语上的嘲讽、孤立、恶作剧和社交上的排挤。

这也直接导致了杰克斯与伊森相处的时间反而更长了。

杰克斯几乎成了伊森的专属保镖和社交屏障。

课间，他会拉着伊森去人少的地方，或者加入自己那帮橄榄球队的朋友圈。

放学后，两人更是形影不离。

后来，双方的家长干脆想办法，通过向学校申请和说明情况，成功地将他们调到了同一个班级。

这样一来，至少在课堂上，杰克斯能时刻关注到伊森的情况。

在这段时间里，就算还有人不长眼，想对伊森做点什么小动作，或者说什么难听的话，但一看到旁边虎视眈眈、眼神锐利、脸上带着那道显眼伤疤的杰克斯，大多都会把想法咽回去。

没有其他原因，杰克斯本身就因为运动而体格比同龄人健壮，加上那道从眉骨到嘴角的伤疤，不笑的时候天然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凶悍气场。

而且，确实有不死心的家伙试过挑衅，结果无一例外，都被揍得很惨。

因为那时候的杰克斯已经凭借出色的身体素质和一股不要命的拼劲，成功通过了选拔，加入了学校的橄榄球校队，虽然还算不上队里的顶尖主力，但对抗能力和打架经验远非普通学生可比。

就算是校队里顶尖的人物，跟打起架来完全不讲章法、只凭一股狠劲的杰克斯对上，也要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撑过对方那不要命的打法。

那时候，学校里甚至流传开一句话。

“你要是想找杰克斯·惠特克，别去球场，先去招惹一下伊森·罗伊，保证他立马出现。”

这句话半是调侃，半是事实，也无形中为伊森竖起了一道威慑的屏障。

或许正是因为这种近乎绑定的保护与被保护关系，进入高中后，逐渐成熟的杰克斯开始思考更长远的问题。

他意识到，自己不可能永远像影子一样跟在伊森身边，为他挡开所有的风雨。

如果伊森自己无法改变内向、怕生、在社交中容易处于被动地位的个性，那么即便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贴身保护，也无法真正解决伊森融入集体、建立健康社交圈的根本问题。

伊森需要自己长出铠甲，而不仅仅是依靠他的盾牌。

于是，杰克斯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锻炼伊森的社交能力！

这听起来有点可笑，就像训练一只内向的宠物去宠物公园遛弯。

即便伊森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愿意，脸上写满了抗拒和求放过，但还是被意志坚定、执行力超强的杰克斯强行拉着，开始了漫长而艰难的社交特训。

第一次尝试，是在学校食堂。

杰克斯鼓励或者说半强迫着伊森去和坐在旁边一桌，看起来比较面善的同学打招呼，问问他们周末有什么活动。

结果伊森紧张得手心冒汗，话都说不利索，简单问了一句就满脸通红地跑了回来，躲在杰克斯身后再也不肯露头。

失败！

第二次尝试，是社团招新日。

杰克斯拖着他去各个社团摊位前转悠，让他试着和招新的学长学姐聊几句，了解一下社团情况。

伊森勉强开了口，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眼神飘忽，回答也磕磕绊绊，最后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招新现场。

又失败了！！

第三次，杰克斯想让他参加一个小型的班级联谊活动。

伊森听到这个消息，反应激烈得像要被送上刑场。

他直接跑回自己的房间，扑到床上，死死扒着被子，把脸埋进去，闷声闷气地哀嚎：

“我不要出去！一点用都没有！我试过了，我做不到！我天生就是闷在家里的命！求你了杰基，放过我吧！”

杰克斯站在床边，双手叉腰，丝毫没有心软的意思，冷酷地宣布：“第三次失败还有第四次，第四次不行还有第五次。我不信你每次都能失败。失败是成功之母，懂吗？”

说着，他直接上手，拽住了伊森的一只脚踝，开始用力把他往床下拖。

“起来！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伊森被他拖得半个身子悬空，只好死死抱住被子，像溺水的人抱着浮木，扭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盈满哀求的湛蓝色眼睛看着杰克斯，使出了杀手锏，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杰基~我有你不就够了吗？我有你一个最好的朋友就够了呀……我们一直这样，不好吗？”

这招撒娇依赖在过去几乎百试百灵。

但这一次，杰克斯是铁了心的。

他一掌直接捂住了伊森的脸，隔绝了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声音硬邦邦的：“这招对我已经没效果了！叫我小名也没用，我今天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顿了顿，眼珠子狡黠地转了转，突然换了一种带着点调侃的欠欠语气，反过来攻击伊森：

“而且，什么叫有我就够了？你这逻辑不对。你有了别的朋友，也可以同时有我啊！我又不会跑掉，朋友就像……就像收藏的卡片，总玩我一张多不好呀~对不对？伊——西——？”

伊西是伊森的小名，只有最亲近的家人才会这么叫。

在南希阿姨逐渐恢复精神、生活走上正轨后，就经常这么亲昵地称呼他。

杰克斯其实很少叫他的小名，尤其是在这种严肃的场合。

此刻被他用这种拉长了语调的调侃语气叫出来，伊森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煮熟的虾子，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那点可怜兮兮的哀求气势，瞬间被这声伊西击得溃不成军。

“你……你……”

伊森羞恼得几乎说不出话。

“我什么我？”

杰克斯得意地挑眉，趁他松懈，一把将他彻底从床上拽了下来。

“走吧，伊西小朋友，今天的社交训练课，现在开始！”

或许，正是从这一次次的强迫中，从杰克斯下定决心要推着伊森走出舒适圈开始，两人之间那层根深蒂固的保护者与被保护者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微妙而不可逆的偏转。

主导权在不知不觉中移交、渗透、重塑。

杰克斯依然是那个有主见的强势引领者，但他的目标不再是单纯地将伊森护在身后，而是希望他也能走到阳光下，拥有自己的光芒。

而伊森，在被迫向外探索的过程中，开始接触更广阔的世界，吸收着不同的养分，那个曾经只会躲在杰克斯身后的胆小鬼，内在的某些东西，正在悄然萌芽生长，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

身份的彻底对调，或许早已埋下了伏笔，只是等待着某个契机，完成最后的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