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苍山脚下这间装饰别致的民宿里，窗外的景色美得不像话。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响起刺耳的新消息提示音，像一把小刀划破寂静。

我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手去够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映入眼帘的竟然是支付宝的一条推送——

“离职后社保处理全知道”

我不禁冷笑一声。这个应用还真是了解我，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要提醒我：你是一个社保断缴的成年人，一个连过年都不敢回家面对亲朋好友的、货真价实的loser。

真是扎心。

失业这件事，除了那些被迫知道的同事，还有那个在最后一天从一团糟中把我捞出来的寒名亦，我没有告诉任何人。多年的好友姚雯婷不知道，父母更不知道。不过我想，随着时间的流淌，他们或许会渐渐从某些细微的变化中察觉出什么。

其实这几年，公司里时不时就会传来裁员的消息，母亲和我的聊天中，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一些端倪。她总是安慰我：“别怕，妈还有养老金。”

而我爸呢？在他看到我焦虑的模样后，竟然私下问我妈：如果我真被裁了，能拿多少补偿金。

多么可笑。这是关心自己的崽子，还是惦记自己的荷包？

所以，在决定逃离北京的那个深夜，我就下定了决心：不告诉他们。

或许心细温柔的母亲能察觉出什么，或许小气自私的父亲也隐约明白了一些，但当我提出要一个人在外地过年时，他们竟然都没有反对。

也好。我轻松，他们也轻松。至少不用面对彼此那张写满失望的脸。

我本打算就近去甘肃，可有一个地方却像一声遥远的呼唤，在心底反复响起——大理。于是，送走季杰之后，我登上了飞往大理的航班。

神奇的是，窗外的天空离我那么近，近到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团软绵绵的云朵。

不过大理的紫外线确实毒辣。没几天，我这个经历过四十度北京酷暑都没晒黑半点的人，竟在这里变得像块炭。不过黑就黑吧，反正也不用见人。我一人安好，便是全部。

我没有急着去登苍山，而是漫无目的地走到苍洱大道与弘圣路的交汇处。都说这是一条充满诗意与浪漫的路——一头连着苍山，一头通向洱海，抬头可见苍山的壮丽雪顶，远眺便是洱海的粼粼波光。

可真站到这里时，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震撼。只是觉得神奇——一条城市里再普通不过的柏油路，竟能一路向上，仿佛要直直地开进天空里。道路笔直地向上延伸，两侧是白族风格的民居，青瓦白墙错落有致。路的尽头，苍山巍然耸立，山巅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圣洁的光；回身望去，来路缓缓向下，消失在城市的楼群中，再远处，洱海像一块被谁遗落的蓝宝石，静静地躺在天地之间。天空蓝得不真实，几朵云懒懒地飘着，像画上去的。

走过苍洱大道，我沿着洱海边慢慢游荡。湖面开阔得像一片海，阳光下波光粼粼，碎银子般的光点在眼前跳跃。近岸的水里，孤零零地立着几棵树，枝干光秃秃的，却倔强地伸向天空，像是这片水域里唯一的守望者。远处有海鸥掠过水面，翅膀划过的地方，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这里虽叫洱海，却不是真正的海。

来之前，我听过一句话：“苍山不是山，洱海不是海。”或许这正契合我此刻的心境——我也不是我。不是从前的我，也不是未来的我。我只是此刻的我，一个临时的、不确定的、正在成为某种模样的我。

无论我多嘴硬，说什么要追寻人生的更多可能，其实不过是在给自己找一个壳躲起来。像乌龟遇到危险会缩回壳里，像蜗牛受惊会躲进硬壳，像扇贝察觉到动静会紧紧合上自己的两片壳。

我也是一面多棱的镜子。此刻的我，不过是这面镜子里极小的一角。

每个人都想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世界，可世界偏偏只看到你最不愿示人的那一面。于是你只能逃，只能假装——假装别人没看到，假装自己是个透明人。

这样也好。这样就不必在乎自己有多少个棱面，不必在乎别人看到的是哪一面。

此刻的我，就是一个透明人。这里没有人认识我，对他们来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一个面目模糊的游客。我一个人去吃菌汤火锅配烤肉，一个人走进古城拐角的酒吧点一两杯鸡尾酒，一个人在“我在大理等你”的灯牌下自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