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程的路上异常沉默,梁文军摆出沉郁的脸色,试图营造出一种彰显地位的威压,来倒逼梁窗服软认错。
他坐在后座,一直目光严肃地瞪梁窗的侧脸。
可对方好似全然不察,从始至终甚至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专心致志一脚油门就把他们父子俩送回了家。
“不吃午饭?”梁文军下了车却不进家门,在车前踟蹰着问。
梁窗正忙着掉头,落在前方的视线这时候更没有理由分给他,“我不吃。”
“你要去秦书珍那吃午饭?”他又问。
“你俩谁的饭我都不吃,放心好了。”
梁窗打了个催促的手势,等梁文军终于从自己车边拉开距离,才头也不回地开走了。车在城里七拐八绕,来到另一头秦书珍的房子。
房子是世纪初的老小区,居民楼外立面新刷了漆,但还是掩盖不了陈旧的痕迹。单元门一如既往地坏着没人修,楼梯间内的扶手红漆掉了大半,露出被虫蚁啮咬的褐色孔隙,头顶的灯泡也一闪一闪。
沈川天真地问:“没有物业吗?”
梁窗扯动嘴角笑了一下,从楼梯下搬出积灰的高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灯泡,开始上手自己换。
灯泡换好,一楼的门前重新亮起持久的暖黄灯光,沈川刚要帮他把凳子放回去时,左手边的门开了。
门把手上是一只缺乏水分的干皱手掌,上面长满了褐色的斑点,像那块坏掉的扶手。
姥姥颤巍巍地推开门,被病痛折磨得没什么血色的脸陌生地挤出一个微笑:“梁窗回来啦?”
悬空离地几厘米的凳子腿慢慢落回去。
梁窗应了一声,拎起凳子要把它放回原处,老人的声音却叫住他:“屋子里有抹布,擦一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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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小学暑假之后,梁窗很少再有和这位老人单独对坐的机会。以至于此时此刻他跟她并肩坐在沙发上,听着电视里的社会与法栏目男女老少挨个诉苦,姥姥眼也不眨地盯着屏幕,不时发表评论说这个那个真不是人,他只觉得分外尴尬。
旁边的沈川倒是看电视看得入神,还不时自娱自乐地接姥姥几句话茬,挺投入地隔空和她一起义愤填膺。
“我妈呢?”
“出去了。”
“哦。”
好不容易找到的话题轻易结束,他又没什么事能干,姥姥说卫生都打扫过了,春节装饰也都贴好了,叫他只管坐着。梁窗的思绪因而飘远了,跟小时候在院子里那棵树下时一样,开始漫无目的地发呆。
“你这小孩,还跟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梁窗回过神来抬头看她,她视线还停留在前方,根本没有看他。
梁窗注意到,她虽然老了许多,也病了,那双眼珠子却并没有老人常有的浑浊,反而很清亮,在没开灯的室内被电视机屏幕的彩光照着,居然显得很有活力。
她是清醒的,思路清晰的,还能快速自主地思考的。
“从前就孤僻,这么多年过去,交到朋友了吗?”
“有……一两个吧。”
姥姥点点头,“那很好啊。”
梁窗没听过什么她年轻时候的故事,她同样话少,孤僻,对于陈年旧事更是提都不提。他想,秦书珍或许也并不了解她的母亲。
在乡下老家时,梁窗曾偶然听到过街坊一起拼凑道听途说来的传闻。
他们说姥姥是远嫁来的,说她泼辣,说她可怜,也说她活该,没等梁窗再仔细听听,那些嚼舌根的男人女人看到了他,都默契地闭上了嘴巴。
她看着社会与法里的案情讲解,愤愤地一拍大腿,梁窗这次一直盯着她的脸看,心里忽然萌生一种没来由的冲动。
“你呢?”
姥姥有点意外地张了张嘴巴。
梁窗问:“你怎么样,没交点朋友,每天出去散散步打打牌什么的?”
他关心出口,很不适应地挠了挠脖子,气氛僵持了几秒。姥姥不可思议地拿眼睛上下扫他,皱起眉拔高音量,“小孩,时代在发展,人类在进步好吧!”
“……什么意思。”
“现在跟二十多年前比多了什么?”
梁窗依旧不明所以,犹豫地问:“什么?”
“网络呀!手机呀!AI呀!”
梁窗:“。”
“我很潮流的好吧,哼。”她拿出秦书珍过年给她买的最新款手机,“智能手机是我的好朋友。”
“……”
她在梁窗无语的表情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哈哈哈哈大笑起来,“逗你的,小孩!老实孩子真不经逗。”
“挺好的。”
她笑了好久才停下来,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来这么一句,转过脸来认真地盯着他看,眼神里不掩对时间和岁月的感叹:“你现在不仅活着,活挺好,还会关心人了。”
“我以前特别怕你做一辈子木头人,心捂不热,现在放心了。看来你有了不错的朋友。”
沈川在虚空轻轻拍了拍姥姥的肩膀,把目光投向梁窗,伸手攥紧了他的右手。
梁窗望着这个老人,记忆中严肃的姥姥被眼前温暖的形象一点点取代。
他忽然觉得比起梁文军和秦书珍,其实姥姥才更像他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