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窗买的是除夕前一天的火车票,晚上在火车上过夜,第二天除夕一早就能到站。
他拉着行李箱出站的时候,一看时间,才八点多。
出站口人来人往,不少人笑嘻嘻地等着接人,也有不少人大包小包地在站前广场的阳光下等着被人接。
但这一切与梁窗无关。
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在手机上叫了个滴滴。
沈川的另一只手一直覆在他拖着行李箱提手的右手上,比他更多地施加力量。
他好奇地打量四周景色,观察这座被远山环绕的小城的风土人情。
然后忽然在等车间隙皱紧眉头忙着回复消息的梁窗脸上亲了一口:“接我回家吧,亲爱的。”
梁窗习惯性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注意力放在这个还未曾从沈川口中听过的称呼上,小声重复:“……亲爱的。”
“嗯哼。”
他看着对方得意扬起的脸蛋,想,果然是过了立春,连阳光都变得暖融融的。
“我爱你,亲爱的。”梁窗说。
.
梁窗还在路上时就收到梁文军的消息:【到了迅速回家,回老家打扫卫生烧纸。】
每年的流程都是这样。
金阿姨因为“女人不能上坟”的说辞愤怒地留在家里,梁窗连家门都没进就上了汽车的驾驶位,梁辰景被迫摁在副驾的位置交流兄弟感情,指挥一切的梁文军则端着保温杯二大爷似的往后座一靠,抿一口热茶,张口吩咐:“出发。”
汽车缓缓启动,在小城中穿梭,最后拐上了乡间小道。
梁文军在小地方做了一辈子的小官,退了二线好几年还念念不忘自己局长的头衔没拿到正的,如今虽然没多久就要退休,但官架子早就刻进了骨子里,说话做事依旧颐指气使。
小的时候他用这种命令式的语气跟梁窗说话,后来又用同样的方式说教梁辰景,老拿他跟梁窗比,说他这里处事不成熟,那里性格不如梁窗好。梁窗觉得,梁辰景对自己没来由的恨有一部分就来源于此。
“梁窗,你抽空多管管你弟弟的学习,看他整天跟不三不四的人瞎混,好好一个大学生,现在像什么样子!”
梁窗专注前方路况,减慢速度,怕撞上那个放羊老头的羊羔,只应付一声:“我知道了。”
梁辰景立马就不高兴了。
他把梁窗的敷衍当真,一头黄毛板寸在梁窗余光里晃来晃去,嚷嚷着:“凭什么!梁窗你凭什么管我,我想怎样就怎样,这世界上最没资格管我的人就是你!真把你当我哥了?操!”
“不许说脏话!”梁文军制止他。
梁窗本来也没想管,他连梁辰景的微信都没有,有一年梁文军逼着他俩加好友,他当着他面发了好友申请,结果梁辰景没通过。
那小家伙把这当痛快的反击,他倒乐得清闲了。
梁窗说:“行,我不管你。”
然后那父子俩又吵起来了。
他在争吵声里安静地开到了地方,很快倒车一把停好,熄了火,叫他俩下车。
他站在农村自建房门口等梁文军掏钥匙,梁辰景躲得离他八丈远,沈川趁机凑过来,问:“每天都这么吵吗?”
梁窗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习惯了。”
三人一起忙活打扫卫生、贴对联和福字,但其实实际上只有两个人,梁辰景一直两手抱臂在一边生各种气。
过程中一直对话寥寥,梁辰景不吵的时候更是安静得只有扫帚唰唰扫地面的声音,直到几人离开前去祖坟前烧纸。
黄色的纸张在火舌中翻卷,萎缩成风能轻易吹成碎末的黑色灰烬。几个人磕完头,开始出神地盯那处火苗,等待它燃烧殆尽。梁辰景站得远远的,生怕被燎到。
梁文军忽然就在这时开口,对梁窗痛心疾首地说:“窗啊,其实我挺后悔的,你看辰景现在像个什么样子。我对他那么好,投入了那么多钱和精力,几乎是溺爱了,可他居然说他恨我。”
梁窗两手插兜,没作声。
“他才大二啊,你看他这样儿,寒假回来他就给我看他的黄毛,还有满背的纹身。他说他就要跟我对着干,说什么也不考公,不走我的官路,我再逼他他就去找个局子蹲。”
梁窗没忍住,冷笑出声,“不是挺好的。”
梁文军立马板起脸来,训他:“你还有没有一个当哥哥的样子,这也能叫挺好的?你是刀不扎到身上不知道疼,辰景要是你亲弟弟,我不相信你会这么事不关己!”
放在以往,梁窗不会跟他再吵了,他会选择沉默,干脆装听不到。可这一次,他忽然很有一种想把话说开,彻底做个了结的冲动。
沈川左手在他兜里插着,一刻不停地牵着他的手指。每次他回望过去的时候,都会与他对视。
他眉心皱着,感同身受地用担忧的目光关心他,同时用口型问:“怎么了?”
是因为这个人的原因吧。
梁窗的右手在兜里轻轻捏了捏他的虎口。
他在对方的手心里写:你能不能捂住耳朵。
对方当然不干,反而眉毛高高挑起,一双眼睛瞪着他,整只鬼都变得气呼呼的。
梁窗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嘴角。
“确实是刀不扎到身上不知道疼。”
梁窗声音很轻,以至于梁文军有点没听清,但他看得出他的讽刺意味,皱眉问:“你说什么?”
梁窗笑而不答,久违地喊了他一声爸:“爸,你每个月给梁辰景多少生活费?”
梁文军知道他想说什么了,面色阴沉下来,不作回答。
梁窗早有预料,摊了下手,“所以我的事不关己是应该的吧?”
“……你不能这样,梁窗。”梁文军沉默一会才说,“亲情是不能用金钱衡量的,我们毕竟血浓于水,难道你要跟那个女人一样拿感情跟我换钱吗,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跟我妈也是血浓于水啊。至于那些钱为什么要你来掏,你去问法律。”
这个男人的表情越来越难看了,从一开始对于梁窗反驳的不可置信,逐渐变成了一种浓烈的恨。
他这辈子受过的所有无从抵赖的反抗可能都在这对母子身上了。
梁窗:“我大学的生活费是一千六,我妈出八百你出八百。她在国外四处流浪搞摄影,有时候跑到战乱地带,十天半个月都联系不上。而你呢?我大一的第二学期你就不知道在什么人的撺掇下变了主意。”
他瞟了眼梁辰景,暗示意味地笑了一下,没点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