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独自回老家忙活各种事宜的秦书珍回来了,她风尘仆仆,还大包小包地拎着顺路买的菜和年货。梁窗快步过去接应,在厨房给她打下手。
择菜的间隙他想,这些人好像一个两个都变了。
梁文军没从前那么说一不二了,姥姥没从前那么严肃强硬了,就连秦书珍也一样。
以前内心煎熬着但仍坚定独立地潇洒到处跑,誓要打拼一番自己的事业,可如今因为姥姥生病只能重新回到小城的她,居然又回到了离婚前在家庭里那个任劳任怨的角色。
她腰也弯了,也会对人示弱,主动迎笑脸了,甚至也开始会在独处的时候跟他东拉西扯聊家常。
秦书珍说:“你姥病了,挺严重的。”
她锅铲翻搅,食材在铁锅里的刺啦声以及油烟机的轰鸣掩盖了她的声音。
说这些时她神色平静,手上的动作一刻不停,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年前有次着凉,差点下了病危通知书。你有时间多跟她说说话,以后可能机会不太多了。”
“我把我在国内外拍的那些照片能卖的都卖了,现在跟着一家婚庆跑摄影,你们年轻人现在都喜欢这种全程记录,vlog,能赚点,但是剪辑我还在学。”
梁窗一直默默听着,站在水池边看源源不断的水流淹没盆里的青菜,不知道要说什么。
“其实说来挺对不起你和你姥的,我一直活得有点自私。”
秦书珍铲出一盘杏鲍菇炒肉,当当当开始切下一盘菜要用的辣椒。
“但没办法,人活在世上必须要做选择,只能选一个人,选了别人就选不了自己了,所以我也不算后悔。”
她说着说着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其实现在说这些也自私,听起来像是我在跟你忏悔,但怎么不算是一种自我的心理满足呢。”
“跟我见过的那些战乱国家一样,人都死了,房子也炸毁了,民不聊生、血流成河的事全都做尽了,最后战争结束,才慢悠悠掉着眼泪来一句我忏悔,我有罪。谁都知道没什么用。”
几道菜炒好上桌,秦书珍忙着摆米饭、发筷子,梁窗扶着姥姥坐在餐桌旁,自己却没坐下来。
“我不吃了。”梁窗说。
往年他在秦书珍这边帮完忙,真正要吃午饭的时候都会找个理由溜走,一直饿肚子到晚上年夜饭,就为了证明他对两边是公平的,哪边都不多待也不多吃。今年秦书珍一直拉着他说话,他给忘了。
秦书珍一眼就看出他此举的原因,把饭往他面前一推,“吃。”
梁窗露出两难的神色。
秦书珍说:“你管他干嘛?管我干嘛?你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梁文军果然还是那副天上地下老子最大,地球也得围着他转的死样儿,一点都没长大。”
她这番话把梁窗说动了,沈川在左边劝他坐下,姥姥在右边直接把他拽进凳子里,“我一看你这样儿,我就知道你这小崽子肯定没吃早饭。快点坐下吃吧你,扭捏什么。”
梁窗没再拒绝,久违地在家里毫无负担地夹菜、吃饭,他是真的饿了。
吃过饭没时间睡午觉,他好说歹说才劝姥姥关掉电视放下手机,监督着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才又重新回到厨房,继续帮秦书珍和面、剁肉、剁菜、和馅。
过年就是累人。
虽然今年梁窗有沈川这个外挂,可以在干活的时候偷偷享受捶背捏肩服务,但也还是累。
他不免分去目光观察秦书珍,她干的比他多多了,手上动作却一点也没减速。
忙活一下午,再抬头的时候已经过了下午五点,梁文军的电话立马催命地打过来,问他为什么在秦书珍这边待了六个小时还不回去。
梁窗又抓着车钥匙往那边跑。
这边几乎全靠金阿姨一个人忙活,她边干边骂,骂甩手掌柜的丈夫,又骂事不关己的儿子。等梁窗急急忙忙终于从拥挤的车流里赶到时,梁文军就有了理由。
他在金阿姨爆发的极点开始数落梁窗,“几点了才过来,你眼里还有我这个爸吗?一家人没到齐这年怎么过?这饺子怎么包……”
明明毫无根据的高声斥责似乎让他重新掌握了权威,梁文军这才施施然落座,开始了家庭劳作。
梁辰景也被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薅了过来,梁窗被迫跟他挨着坐在一起。
梁辰景默默挪了下凳子,给他留出更宽敞的空间,这样的优待让他有些意外挑起眉。
沈川一直看着他干活,站在身后为他捏肩,“你每年都这样吗?”
两头跑,两头忙,没有一方可以作为家让他短暂地休息,每个人都在榨他的血。
梁窗在无人注意的时刻轻微点了点头。
其实今年都算好的了,姥姥没生病秦书珍还在四处跑的时候,那才叫累。
那会她性子还梗着要跟梁文军杠,凭什么他有妻有子了还要抢她的孩子?
梁窗在他们之间被来回拉扯,像随时要被撕裂的玩具。
他想他如果真是毛绒玩具,估计已经开线了,但没有人注意到,也没人有能缝得完美无缺的针线。
包饺子,做饭,看春晚。
梁窗边机械地过流程,边掐着手机小心翼翼看时间,八点多的时候,他准备告辞了,刚起身梁文军就叫住他。
“今晚住这,别过去了。”
他指挥梁辰景,“把你的游戏房腾出来,让你哥住。”
梁辰景立马哼唧道:“不行!我晚上要打游戏的!”
“那就把卧室给你哥。”
“那是我的私人空间!”
梁窗早料到是这种情况,摊手示意一下转身就要走。梁辰景却居然从争执中抽身出来,拉住他的胳膊。
他示意梁窗跟他走,“我有话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