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太亏了,凭什么,抚养权都在秦书珍手里,我为什么要给这个名义上的儿子送钱?”
“于是你从八百改到五百,从五百改到二百,就为了比我妈少掏点。”
他弯腰凑近梁文军,低声说:“我不是他亲哥,可是你亲儿子啊,你连自己亲儿子都不管,怎么能指着我这个假哥哥尽本来就没有的责任呢。”
梁窗说完就走,毫不停留,扫了一眼在不远处愣愣看着自己的梁辰景,径直朝着路边的车走去。
他这一走,梁文军面前的墓碑就在他视野中显露出来,他看着自己亲爸照片上严肃的面容,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两人迟迟没有回来,梁窗隔着车窗看梁文军又跪下去念念有词的背影,他们这些坐高位的人最讲究这些神神叨叨的。
他收回视线,关上了窗。
沈川终于有机会问他:“所以你大学怎么过来的?”
和大多数家长想的不一样,大学其实很花钱,除非你四年或五年如一日,不社交不消费,不外出不购物,专业课程也不用自费实践和调研。
梁窗说得很随意:“不出门不聚餐不休息,除了吃饭上课睡觉就去打各种零工,带带线上辅导。就这么过来的。”
其实他要比他说的更辛苦一点,因为他心里憋着一口气,不愿意优先用梁文军和秦书珍的钱。从高中毕业开始他就在打工赚钱,大学有时候实在撑不住了才用一点他们的。
每到这种时候梁窗就特别的痛苦自责,反复计算这个月是哪里花超了标准,然后再重新算好下个月怎样才能在赚够生活费的基础上,补上这份钱里的窟窿和新的利息。
说来说去其实是在折磨自己。
他那段时间一直在逼自己,他自己问自己,梁窗你为什么做不到?
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扔下你,你却还是毫无独立生存的能力,还要摇尾乞怜地去拉他们的裤腿?
他明明没说具体细节,沈川却又露出了那种表情,远超那番话所能到达的程度来心疼他。
“很难吧。”沈川说。
梁窗的动作停住了。
他原本想很自如地揭过去,甚至说点什么调侃一下对方,现在却全被这三个字打退了回来。
这三个字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力。
乍一听还不觉得什么,可接下来的每个毫秒它都在全身的每块皮肉上刻下印记,隔着那么久的时空,去共情那个在深夜一遍遍摁着计算器,事无巨细记账的自己。
梁窗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他的目光泡软了,他躲开视线,拼命眨了好几下眼才抑制下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冲动。
“有点。”他的嘴巴快他一步地承认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毕业了,不能再住宿舍,也没有了生活费,这种负担就更重了。我四处漂泊了两年多,某天突然想起了你。”
哪有某天,哪有突然,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偶然?
梁窗没说的是,那次他身体实在支撑不住,他累病了。
他晕倒的时候被人送去住了院,住院费和药费让他的账本上多了很大一笔额外的支出,他发誓不会动的梁文军和秦书珍的钱和利息又少了一大笔。
好难啊,真的好难。
他生在这个世上短短二十几年,为什么欠下了这么多的账?
大城市才能赚更高的工资,但大城市的吃穿住行医也都更贵。
好痛苦。
他这样的人或许就该悄无声息地死在某条河里吧。
他在想象中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把自己放逐进深不见底的冷水之中……他要窒息了。
忽然有一只手在水中抓住了他。
梁窗猛地从幻想中醒来,像意外上岸重回水流的鱼,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沈川的脸重新浮现在他的脑海。
他盯着狭小出租屋窗台上的雪山扩香石,那些记忆像新生血液一点一点挤进他麻木的身体。
他差点忘了他冷寂的人生中还曾出现过这样光辉灿烂的人。
那些画面曾经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里托着他,给他一点转瞬即逝的温暖安慰,却是第一次在现实里清晰地捞起他。
他要见沈川。
马上就要。
他带着简易的行李回到他所在的城市,穿过他们高中曾经共同走过的街巷,在一个相似的洒满阳光和树荫的小道上——
他看到了他。
梁窗快要以为那又是自己的幻想了。
沈川和几个男生一起在街上走着,跟他并肩的那个染了红发,脸上打满了钉子,他们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一切几乎和当年游泳池的下午重叠,梁窗下意识地又露出了那个仰望的神情。
不同的是,这次沈川很快也看到了他。他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立马飞奔过来,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梁窗轻而易举地重新占据了他身边的位置。
沈川问:“你……你回来了?”
他说:“嗯。”
他好像有好多话想说,最后张张嘴却只是又问了一句:“还走吗?”
走吗?
其实原本梁窗是想好答案的,他跟自己说好了,只看沈川一眼。
可此时此刻他看着眼前人的脸,他们注视彼此的眼睛,梁窗近在咫尺地感受到这个人的存在后。
他非常快速地反悔了。
“不走了。”梁窗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