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说想去北境。
顾九便跪在萧起面前,求一块北境的封地。
那孩子站在御阶上,龙袍依旧太长,拖在身后,像金尾巴。他看向顾九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他把顾九扶起来,问:
“师父,你还会回来吗?”
顾九没有回答。
萧起点了点头,说:“好。”
临行前,顾九将萧起托付给了周勉。
周勉后来问萧起:“你赐给宸王封地,不怕他日后反了吗?”
萧起摇摇头,用稚嫩的声音说:“我的师父不会反。他如果想反,就不会走。”
林知意在出发前,去了一趟江行舟在京城的宅院。
江行舟在原本奢华的宅中,改出了一个朴素的院子。
院子里有个特别的房子,四面都是大窗,窗户敞开着,风可以从任何方向吹进来。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张简陋的床、一张简陋的桌子、一把椅子,一个烧的很旺的炭火盆,甚至连盏烛灯都没有。
而沈砚书正坐在那张简陋的桌子前,安静地吃着一碗素面。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江行舟拉着林知意往正厅走,嘴上唠叨着:“哎呀,别看了,别看了,走,进屋。”他的声音稍微压低,“他现在不喜欢被人看着。”
林知意“哦”了一声,跟着江行舟去了正厅。
“我要去北境了。”林知意说。
江行舟点点头:“北境是个好地方。等我不忙了,就跟着商队去看你们。”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前提是要等沈砚书好一点了。”
林知意发现正厅的窗子正好对着那个房子。她可以远远看到沈砚书吃面的侧影。
江行舟翻着各种茶罐,“诶”了一声,仿佛终于找到宝了,然后拿出选中的茶罐,讲究的给林知意沏了一杯茶。
“你们走之前,帮沈砚书递个辞呈吧。我问过他,还想不想回朝堂了,他摇头了。”
江行舟把茶递给林知意,继续说着:
“所以我就在等,等他好到可以做马车、可以坐船的时候,就带他去江州。那边风景好,我可以置办一个更好的院子。”江行舟认真思考着,“不过这些也不是什么问题,大不了陪他做露天的马车,敞篷的船。就是祈祷老天爷那段时间行行好,少下几场雨。”
林知意被江行舟逗笑了。
“别担心”她说,“沈砚书会好的。”
她相信,有江行舟在,沈砚书会变好的。
出发前往北境的路上,林知意靠在顾九肩膀上。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发出单调的声响,那节奏仿佛一直不会变。
林知意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物。
那种不真实感又涌了上来——明明走了很久,天却还是那个天色;明明才刚出发,眼前却已经是下一座城池。
她忍不住问顾九:
“顾九,你有没有感觉到,我们每次,无论是去江州,还是去北境,路上的时间都快得不真实?明明半个月的路程,却好像转眼就到了。”
顾九看着她,有些困惑地摇了摇头。
林知意已经无法再忽视这种“快进感”,她害怕不真实的感觉,怕到她不由得握住顾九的手,靠在他怀里,去感受着他的心跳。
“顾九”
“嗯?”
“没什么,”她往他怀里蹭了蹭,“就是知道你在旁边,心里踏实些。”
顾九笑了,把林知意抱得更紧了一点。
“笑什么。”林知意问。
“在江州的客房里,你也说过这样的话。”
林知意想起来了,是去年从江州回京之前,她让顾九留在自己的房里,让他睡在自己脚榻边,当时也是因为害怕,所以说了这句话。
但她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顾九听着她的呼吸,允许自己放弃了挣扎,任由他的小姐,闯进了他心里,让他的心跳,与她的呼吸,隐秘地交响。
到了北境,她看到的第一个人,是守在关隘口的林啸。
林知意泪水毫无征兆的滴了下来——因为林啸的头发,全白了。
他望过来的目光,带着期盼,小心翼翼的期盼,拘谨的期盼。
林知意也认清了,看到这位老将军的难受,只会让自己更加难过。
她跑到林啸身前,抚了扶他的碎发,叫了一声:
“父亲。”
林啸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眶渐渐蓄满了泪。然后他“诶”了一声,声音哑得像被风吹裂的枯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