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破涕为笑,挽起他的手。
“天气凉了,回帐子里烤烤火吧。”
顾九站在不远处,没有走过来。林啸看见他,也只是微微颔首,疏离地唤了一声“宸王殿下”。
林知意看着他们,心里想:没关系,就这样也好。不一定非要所有事都圆满。
赫连朔听到消息,也纵马来北境看望林知意和顾九。
他告诉林知意,今年灰雁坡产出的肉奶、存活的牛羊,超过了周边牧场五成。她那套牧草轮植、畜群防疫及简易天象观测之法,如今整个北狄的牧场都在用。
林知意笑了。
晚上,她在帐子中炖好了羊汤,招呼着顾九,还有一直拉着顾九聊个不停的赫连朔。
林知意问他们在聊什么。
赫连朔说:“在聊,等明年春天,草长莺飞的时候,我要给你们两个在灰雁坡办一场婚礼!”
顾九抬起眼,看着林知意。
林知意笑了,说:“那好呀。”然后看向顾九,“你穿上北狄新服的样子,一定好看极了!”
江行舟的信,是在一个黄昏送到的。
信封上写着“小林子亲启”,字迹比从前端正了许多,一笔一划。
林知意拆开信,借着帐子里昏暗的光,一行一行看下去。
“幸甚至哉!哥哥我做成了一件大事儿!”
开篇还是熟悉的味道,不过他终于不画小人了,信上也没有乱飞的墨点了。
“我寻思总不能一直让沈砚书白吃我的,就给他找个差事,让他给义学的孩子写讲义。他竟然答应了,他写的讲义通俗易懂,哥哥我一学就会。然后我再讲给那些孩子,一来二去,哥哥我都觉得自己长学问了。”
林知意似乎想象到江行舟得意的表情。
“翠儿那丫头,如今能看些简单的书了。她对学医特别上心,我请了孙大夫来教她。孙大夫说这丫头灵光。说不定她长大了就是我江氏医馆头一个女大夫,到时候我可得让她多给我赚些银子。”
“你看我这字,是不是比从前顺眼多了?我跟沈砚书练的。我每天让他写一篇字给我,然后我就跟着描,虽说跟他差的还有点远,好歹比我其他那几个商人朋友好看多了。”
“我觉得用不了多久,等到北境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就能带着沈砚书、带着翠儿去看你们了。——字迹工整学问见长的兄行舟手书”
林知意看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等到北境下第一场雪”,——这几个字忽然让林知意感到害怕。
她能等到北境下第一场雪吗?最近时间快得不真实的感觉越来越强了。日月更替好像都失去了原有的节奏,仿佛每一件事,越接近圆满,时间就走得越快。
她回想起了沁芳院里仅仅几个月就快速长高的北狄药草,想起了她在江州连续一个月看到的满月,还有碧桃在她的梦中点破的关于“工具人”的宿命……
她猛的放下信,冲出帐子。
“顾九!”
顾九就站在院子里,循声回过头,看着林知意。
夕阳照在他的身上,为他镀了一层金边。
林知意冲了过去,抱住他。
顾九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她要把这张脸刻进脑子里,刻进心里,刻进永远也忘不掉的地方。
心头涌起一股巨大的不舍和悲伤。
然后——
天黑了。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过渡。黄昏瞬间变成了黑夜,像一盏灯被猛地吹灭。
雪落下来。
雪花一片一片,慢得不像真的,慢得林知意能看清每一片雪花都近乎完美的形状。可它们落在地上,却积得那样快。快得一眨眼,地面就白了。
林知意看着那些雪,又看向顾九。
他只是看着自己,他看不见那些异常。
他看不见天是怎么黑的,看不见雪是怎么落的,看不见这世界正在发生的一切。
林知意哭了。
她踮起脚,吻上他的唇。那吻很轻,很凉,像一片落在唇上的雪。
然后她松开他,一字一句,用尽最后的力气:
“顾九,你记住——我不叫林知意,我叫林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