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一行人赶回来的时候,瑾王已经反了。
若是曾经,沈砚书那些证据拿到宗亲会审面前,萧晏清还有回旋的余地——萧承玉会念着兄弟情义想办法保下他。可如今,他毫无胜算。哪怕是以卵击石,他也只能反了。
京城戒严,百姓都躲在屋子里。长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地掠过紧闭的门窗。
一支携着纸卷的飞箭射来,钉在顾九马车前的木柱上,箭尾还在颤动。纸上只有一行字——沈砚书,西郊别院。
江行舟几乎是在看清那行字的瞬间,疯了一般,解了马车上的一匹马,赶去了西郊别院。
他下马冲进别院的时候,看到沈砚书正坐在石阶上,望着天边渐亮的晨光。他月白色的长衫完好,头发整齐,像是刚刚梳洗过。晨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透,通透得像一尊琉璃塑的像。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
看见是江行舟,他的嘴角扬起一丝极淡的、近乎礼貌的笑意。
江行舟的腿一软,跪在了沈砚书面前。
他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地往外涌,因为他发现——沈砚书那双总是清醒锐利的眼睛,如今像冻透了的湖。仿佛所有情绪、所有温度、所有活着的痕迹,都被冻结,看不到半点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站起身,小心翼翼地拉了一下沈砚书的衣袖。
沈砚书没有抗拒,他顺着那一点力道,站了起来。
江行舟一只手拉着他,另一只手还在擦泪,仿佛那泪怎么也擦不完,他哽咽道:
“我们走!”
就像曾经无数次那样,他拉着沈砚书的袖子,离开了这座困了他一个月的别院。
门口,顾九和林知意站在那里。
江行舟拉着沈砚书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停。走到马车前,江行舟停下来,回头看他。
沈砚书看着那辆封闭的马车,摇了摇头。
江行舟吸了吸鼻子,说:“好。”然后又擦了擦眼泪,继续拉着他的袖子往前走。
林知意也忍不住流泪了。她不敢想沈砚书是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副失了魂魄的样子,她也从没见过江行舟这么难过——他满脸都是泪水,但是没有声音,只是流着眼泪。
顾九对身边两名幽影卫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无声地跟了上去。
然后他带着林知意去了宸王府,叮嘱道:
“知意,我会派人守着这里,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
林知意点点头。
顾九披上玄色的甲胄,拿着自己曾经那把佩剑,纵马离开。
门合上那一刻,林知意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抑。
她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又仿佛是看着这一整座城。
沈砚书在这城之中,赌掉了自己的灵魂。
那她的顾九呢,又付出了什么代价,他再回来的时候会是何模样?曾经那双清澈的眼睛,还回得来吗?
京城火光四起,战马嘶鸣。
已经折损三成的潜蛟卫,根本敌不过幽影卫。顾九一路杀到皇城,杀到萧晏清面前。
萧晏清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手里挟持着萧起。那孩子被勒得喘不过气,小脸憋得通红。
“师父——!”
萧起看见顾九,眼睛亮了一下,喊了一声。
顾九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只是抬起剑,剑尖直指萧晏清。
那一眼,萧晏清看懂了——顾九对萧起没有半分关心。这个孩子,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个可以被牺牲的人质。
萧起也感受到了,他眼中的光慢慢暗下去,变成了失望。他又喊了一声“师父”,声音小了很多,像是试探,又像是哀求。
顾九的剑没有动。
萧晏清忽然笑了。他松开萧起,把刀扔在地上,长舒了一口气,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疯子!”他说,“沈砚书为什么会选你这样的疯子!”
他理了理衣服,对顾九挑了挑眉,那神情像是在说:走吧,押我走吧。
顾九对身边的幽影卫示意。几个人上前,把萧晏清架走了。
萧起瘫软在地上。他爬过去,伸手拉住顾九的衣角,大口喘着气。刀刚才就架在他脖子上,他只是一个七岁的孩子,他怕极了。
“师父,”他仰着脸,眼睛里还带着期待,“是不是……你知道他不会杀我?”
顾九低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全是信任,全是依赖,全是“你一定会救我”的笃定。
他忽然在想:如果这个孩子死了,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可以再找一个皇子替代他。他甚至也可以直接站到那个位置上去。
他想那样吗?
他不知道。
顾九没有回答萧起,而是转身,走向那一片狼藉的皇城。
潜蛟卫的残兵,弃械的留下,反抗的杀。一个又一个穿着银甲的战士倒在他的剑下。
见惯了血光的他,突然觉得今日的血格外刺眼。
他开始不知道自己拿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这杀戮不是为了守护谁,而是为了他说不清的东西。
了结完这一切,他坐在大殿里,满身是血。
他想到了林知意教学生握笔的样子,想到了她在自己怀中扬起头,说:“好久不见,我的顾九。”
如果自己就这样回去,带着满身的血,满身的杀孽,她还会那么说吗?
他就这么坐在大殿里,看着内侍们低头收拾着皇城的血迹,看到天色暗下来。
然后他站起身,打算去地牢,给萧晏清一个了结。
他没想到,地牢门口,还有一个人拿着一把刀,横冲直撞地要往里冲。
是江行舟。
顾九一摆手,守卫就散开了。江行舟回头看见他,那眼神并不友善——带着几分怨怼,怨他为什么把沈砚书一个人留在京城。
顾九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走进了关押萧晏清的那间牢房。
萧晏清坐在地上。如果没有手铐和脚镣,他看起来还是那个温润如玉、手握权柄的瑾王。看见江行舟冲进来,他嘴角浮起一丝鄙夷的笑,轻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怎么是你啊。
江行舟握着刀,劈过去。
萧晏清甚至没有闭眼。
那把刀停在萧晏清头顶,离他的额头还有三寸。
江行舟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
萧晏清被逗笑了:“江老板不会是第一次拿刀吧?”
江行舟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他岂止是第一次拿刀,他连鸡都没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