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它跳了一下

旧历2084年夏天，阿芬的贡献点也低了。

不是她不努力。是她站不起来了。那双脚肿得太厉害，走路都疼。她试过撑着去上工，走了两步就摔了。摔了三次之后，她放弃了。

她躺在铺位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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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帮她翻身。她的手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很用力。她很久没有这么用力过了。

“扶我起来。”她说。

我扶她坐起来。她靠着墙，喘了很久。然后她指着墙上那个模糊的刻痕，说：“你看。”

我凑过去看。那刻痕是一个名字，歪歪扭扭的，刻了很多年。笔画已经被摸得发亮，像是被人用手指描过几千遍。

但在名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

很小，很细，像是刚刻上去的。

“还在亮。”

我愣住。

阿芬说：“我刻的。”

她伸出手，用手指描那三个字。描得很慢，一下，一下。

“他叫宋迟。”她说。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他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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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我大三岁。我们一起从孤儿院分到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梦话。

“那时候我才十一岁。他十四岁，已经像个大人了。”

“大人？”我问。

“他会挡在我前面。”她说，“有人欺负我，他就挡着。有人抢我配给，他就去打回来。打完回来，手上全是血，但他不说话，只是把配给塞给我。”

她顿了顿。

“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后来我知道，他每次都在骗我。”

我听着，没说话。

“他骗了我一辈子。”她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但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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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后来被分到C区。我不在，他怕我被欺负，就在墙上刻了我的名字。”

她指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刻痕。

“就是那个。他刻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站在那儿看着，说，你每天看一遍，就能记住我。”

“我说，我记住了。”

“他笑了。那笑很短，但我看见了。”

“然后他走了。”

她停下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后来他去了深井区。”她说，“去之前他来找我。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那一眼，比平时长。”

“他说，他会刻字。刻到我听见为止。”

“我说，我等着。”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等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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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年前，我还没出生。二十年前，她和我现在一样大，开始等一个人。

等了二十年。

等的那个声音，越来越轻。等的那个名字，越来越模糊。等的那个人的脸，她已经记不清了。

但她还在等。

“你记得他长什么样吗？”我问。

她沉默了很久。

“记得一部分。”她说，“眼睛。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会眯成一条缝。”

“还有呢？”

“手。”她说，“他的手很巧。能在墙上刻字，能在石头上刻名字，能用废铁做小玩意儿。他给我做过一枚戒指，用废培养皿的边角料磨成的。很细，很亮，戴在手上像一圈光。”

“后来呢？”

“后来弄丢了。”她说，“但我记得那个光。”

她抬起手，指了指我手心里那粒光。

“和这个一样。亮亮的。”

我低头看那粒光。它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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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恨他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

“恨他什么？”

“恨他让你等。”

她想了想。

“不恨。”她说，“等是我自己选的。”

“他走的时候，没有让我等。他说的是，我会刻字，刻到你听见为止。”

“他可以刻，我可以听。听不听，是我自己的事。”

“我听了二十年。不是因为他说了那句话。是因为我想听。”

她看着我，那眼神很平静。

“你明白吗？”

我点点头。

我明白。

我等陆深，也是我自己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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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声音越来越轻。”她继续说，“不是他不想刻，是他刻不动了。”

“被优化的人，会越来越轻，越来越薄，最后变成光点。”

“他快变成光点了。”

“但我还在听。”

“听那个越来越轻的声音，听到最后，只剩下一下。”

她伸出手，在空中比划。

“一下，一下，一下。”

“是‘在’字。”

我愣住了。

“在”字。

和陆深一样。

都在那儿刻那个字。

刻给上面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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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他的声音没了。”她说。

“我等了一夜。没等到。”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都没等到。”

“我以为他不在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二十年来，我从来没哭过。那天晚上，我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