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他们还在
旧历2084年春天，我最后一次去了回声井。
那天我的贡献点只剩下八十七。再有十三天，我就进名单了。
阿芬躺在铺位上，她已经三天没去上工了。她的脚冻坏了，肿得穿不进鞋。她看着我，那眼神我见过。上次她用这种眼神看我，是告诉我沈暮被投票了。再上次，是初尘消失的那天晚上。
她说：“别去了。去了也听不见。”
我说：“最后一次。”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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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F区到三十七层，要经过十二道门。
每一道门都要刷身份卡。每一道门都要等系统确认。确认的时候屏幕上会跳出一行字：F区居民，临时通行，请于四小时内返回。
我刷了十二次卡，等了十二次确认。
走廊里很静。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有换班的人经过。但现在没人。系统说“极限节能模式”之后，夜班取消了。所有人白天干活，晚上躺着，等天亮。
我路过三十一层。那里有个通风口，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铁锈味。以前我和阿芬来过这里。那时候她还能走，还能笑，还能指着通风口说：“宋迟就是从这儿下去的。”
我问她：“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走之前给我刻了那行字。刻完就下去了。”
那时候我不懂。下去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懂了。下去就是去深井区。去那些永远听不见回声的地方。
我路过三十三层。墙上有一片黑，是被火烧过的痕迹。阿芬说，那是几年前的事。有人想烧系统，没烧成，自己烧死了。
我问她那人叫什么。
她说：“忘了。没人记得。”
我盯着那片黑，站了很久。
然后我继续走。
走到三十七层的时候，我的腿已经软了。太久没走这么远。太久没吃饱。太久没睡够。
但我还是走过去了。
因为他在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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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层，那个锈穿的洞，我把耳朵贴上去。
先是很远的嗡嗡声。系统的脉搏。咚。咚。咚。和源巢的心跳不一样。系统的脉搏是机械的，一下一下，永远不变。
然后是嘶嘶声。空气流动。从下面涌上来的风，带着一股温热的腥味。
然后——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一下。一下。一下。
不是他。是另一个。更远，更轻，像从更深的地方传来。
我仔细听。
一下，一下，一下，一下——是四个点。
然后一下，一下，一下——是三个点。
然后一下，一下——是两个点。
然后一下——是一个点。
是“君不知兮”。
那是另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裂缝。
我不知道他是谁。
但我知道，他也在等。
也在刻。
也在亮。
他的刻字声旁边，隐隐约约，有一个女人的歌声。
很轻，很淡，像在陪着他。
像在说：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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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继续听。
在那个轻的声音旁边，还有另一个声音。更慢，更沉，像是在刻很重的东西。
也是四个点，三个点，两个点，一个点。
但节奏更慢。每一下都像用尽了力气。
是“君无念兮”。
沈暮。
那个在档案室里说“记住自己不是一个人”的人。
那个最后一眼比平时亮的人。
他也在。
在那个轻的声音旁边。在更深的黑暗里。在系统的核心区。
还在刻。
还在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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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那些声音的最深处，我听见了另一个。
很弱。很远。像是从最深最深的地方飘上来。
一下，一下，一下——三个点。
然后一下，一下——两个点。
然后一下——一个点。
是“在”字。
他还在。
陆深。
那个问我“你等我吗”的人。
那个每晚23:47亮一下的人。
在最深处。
在他的刻字声旁边，还有一个声音。
很轻，很柔，一下一下的，像在喊什么。
我不知道是谁。
分不清是沈暮等的人，还是他等的人。
分不清是姐姐，还是别的谁。
但我知道——
她也在等。
也在刻。
也在亮。
在陪着她等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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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头看手心里那粒光。
它跳了一下。
和下面的刻字声同一个频率。
它在告诉我：我也在。
用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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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声音。
沈暮的重——那个教会我“记得”的人。
陆深的远——那个问我“你等我吗”的人。
那个轻的声音——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身边有歌声在陪。
那个柔的声音——我不知道她是等谁的人，但她身边有人在陪。
四个方向。
同一个频率。
还有那粒光。
在我手心里。
和它们一起跳。
用另一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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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闭上眼睛，把耳朵贴得更紧。
除了刻字声，还有别的东西。
很远的歌声。是遗民的歌。用旧世界的语言唱。唱那些废墟，唱那些碑，唱那些等记住他们的人。他们唱的时候，那些刻字声会停一下，像在听。
我听不懂词，但能听懂调子。
那调子很慢，很轻，像风吹过裂缝。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是在等什么。
阿芬说过，遗民唱歌的时候，灵性就会安静下来。
因为灵性记得那些歌。
歌声停了之后，那些刻字声又响起来。
沈暮的重，陆深的远，那个轻的声音，那个柔的声音。
它们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我手心里的光也跟着跳。
同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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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从最深处，传来另一个声音。
不是刻字。不是歌。是很多很多人在同一句话里呼吸的声音。
那句话是：
“你记得我吗？你记得我吗？你记得我吗？”
一遍一遍，永远不停。
以前我听见这个声音，会觉得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