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一秒

他已经不再来暗廊了。

我们只用影镜联系。每天晚上23:47，他会发一个字：“在”。一秒不差。他说那是系统给他的固定时间，每天的休息时间只有那一秒，可以用来点亮影镜。

我每天晚上等那个字。

23:47。我盯着影镜，数着。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秒。他走路的节奏。

光点亮了。一个字浮起来：“在”。我会盯着它看很久，看它慢慢沉下去，沉进石板里，沉进黑暗里，沉进那些永远在问的声音里。然后我也数着回。一、二、三、四、五、六、七。回一个字：“在”。

两个光点，在黑暗里亮着。

隔着很远。

但知道对方在。

猫也学会了等。每天快到23:47，它会蹲在影镜旁边，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盯着那块石板。光点亮的时候，它会伸出爪子碰一碰，然后回头看我一眼，轻轻叫一声。

那叫声很短，像是在说：他还在。

---

那天晚上，我等到很晚。

比平时晚。23:47过了。一秒。两秒。三秒。我数着。一直数到三百多秒，影镜还是暗的。

我盯着那块石板，手心出了汗。

猫也醒了。它抬起头，看看影镜，又看看我。然后它走到门口，蹲下来，把耳朵贴在地上听。

听什么？听他的脚步声吗？他在深井区，三百米下面，听不见。

但它还是听。耳朵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等。

等到夜班结束，等到日光管灭了，等到阿芬骂我“疯了还不睡”。影镜还是暗的。

我握着那块石板，手心全是汗。石板边缘硌着手，疼，但我不想松开。

天亮的时候，它终于亮了。

两个字：

“我在。”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那两个字和以前不一样。笔画有点歪，像是手在抖。不是机器刻的那种整齐，是歪的，是活的，是会疼的那种。

我写：“你怎么了？”

等了很久。

他回：“没事。”

又是没事。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摔了石板。没事没事没事，从来都是没事。被优化的时候没事，被植入的时候没事，被分配到深井区的时候没事。什么都是没事。

但我忍住了。

我写：“我想见你。”

又等了很久。

他回：“来不了。”

我写：“为什么？”

这一次等得更久。久到我以为影镜坏了。久到猫在我腿上睡着了又醒，醒了又睡。久到墙上那层蓝光流了无数遍，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

然后它亮了。一行字，很长：

“我被分配到深井区。那里没有日光管，没有空气循环，没有活人。我负责维护核心系统，每天工作二十小时，每七天休息一小时。休息的那一小时，我可以来暗廊。”

我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深井区。三百米下面。没有日光管，没有空气循环，没有活人。

只有那些永远在问的声音。只有那些被优化的人留下的光点。只有他一个人。

二十小时。七天，一小时。

七天的等待，换一小时。

我写：“什么时候？”

他回：“明天。”

---

第二天，我穿着那件红芒衣，抱着绒影猫，在暗廊等了整整一天。

暗廊还是那么黑。墙上那些刻痕还在，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问号。荧光孢菇一明一暗，照着我。我坐在我们以前坐过的地方，靠着墙，把猫抱在怀里。

猫很安静。它知道在等谁。它的耳朵一直竖着，听走廊里的动静。有人经过的时候，它会抬起头，看看门口。不是那个人，它就趴下，把下巴搁在我腿上，轻轻叹一口气。

我从早上等到晚上。从日光管亮等到日光管灭。从墙上那层蓝光开始流，等到它流完一遍又一遍。

他没来。

我等了一夜。没有灯，只有黑暗。只有墙上那些刻痕，在黑暗里沉默地看着我。只有那些荧光孢菇，一明一暗，像是在替我数时间。

阿芬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傍晚，她拽我回去，我挣脱了。第二次是半夜，她骂我疯了，硬拉我走了几步，我又偷偷溜回来。

第三次她没来。她可能放弃了。

天亮的时候，猫在我怀里睡着了。它的耳朵还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梦里听什么。

日光管亮了。白的，冷的，照在暗廊入口。

他没来。

---

第三天晚上，影镜亮了。

“对不起。临时任务。”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临时任务。又是临时任务。表彰大会是临时任务，潜能开发是临时任务，现在连休息的那一小时，也被临时任务占用了。

我写：“你还好吗？”

他回：“还好。”

还好。

又是还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问他深井区什么样？问他那些声音还在不在？问他那只还没有完全变完的手，那八个字还在不在？

问了又怎样。他只会回“还好”。

猫醒了。它抬起头，看看影镜，又看看我。然后它伸出爪子，碰了碰石板上那两个字。“还好”。爪子碰上去的时候，字散了一下，然后又聚拢。

它回头看我，轻轻叫了一声。

那叫声很短，像是在问：他还好吗？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

又过了很多天。

我数不清多少个七天。久到猫的毛掉得更多了，我攒起来，想再织一件红芒衣，但没敢织。怕织好了，他回不来了。

久到阿芬问我“那个人还来吗”，我说“来不了”。她没再问。

久到墙上那层蓝光流了无数遍，我闭上眼睛都能画出它的轨迹。

每天晚上23:47，影镜会亮。

一个字：“在。”

有时候是两个：“在吗？”

我回：“在。”

有时候是一个光点。他也回一个光点。

两个光点，在黑暗里亮着。

隔着三百米。

但知道对方在。

猫也习惯了。每天快到23:47，它会蹲在影镜旁边，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光点亮的时候，它会伸出爪子碰一碰，然后回头看我一眼，轻轻叫一声。

那叫声很短，像是在说：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