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我等你

三个月后，他来了。

我第一眼看的，是他的左手。那条已经变成金属的手臂，和上次一样。那些小片还在，那些字还在，那些笑脸还在。

但我的目光往下移——移到他垂在身侧的右手。

指尖变了。

指甲下面透出一点银灰色，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里面长。不是一整片，是一点一点渗出来的，像墨，像血，像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往外爬。

他看见我在看，就把手缩回袖子里。

“快了。”他说。

就两个字。

但我听懂了。快了。快变完了。快全部变成金属了。快连那只刻着八个字的手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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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廊里很黑。只有墙上那几株荧光孢菇，一明一暗，照着我们。红光没了。泣血玫瑰的种子用完了，他说开完花就谢了，谢了就没了。现在只有那些淡蓝色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那些刻痕上面。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用那条机械手摸着绒影猫。

猫看见他，立刻跑过去。

但它没有像以前那样扑上去蹭他的脚。它跑到他面前，停下来，仰着头看他。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没有叫，没有蹭，就那么看着。

他蹲下来，伸出手。

猫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不是蹭，是碰。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它后退一步，又抬头看他。

“它知道了。”我说。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猫。

猫也看着他。

过了很久，它轻轻叫了一声。

那叫声很短。不像平时的“喵”，是另一种——很轻，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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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下来，猫趴在他腿上。他用那条机械手摸着它的毛。一下，一下，很轻。

“系统说这是‘升级版’。”他开口，声音还是平的，“效率提升百分之五十，可以二十四小时工作，不需要睡眠。”

不需要睡眠。

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睡不着的时候数时间。数到几？不知道。睡着了就没人等了。不做梦的时候也醒着。

现在他不用睡了。连那四个小时都没有了。他可以一直醒着，一直等，一直听那些永远在问的声音。

“不需要睡眠，”我问，“那怎么做梦？”

他顿了一下。

那条机械手停在猫身上，不动了。那些金属小片上的字在黑暗里微微发光——“母亲与您同在”“效率即美德”“优化是回家的路”。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

过了很久，他说：“系统说梦是‘无功能神经活动’。被优化的人，不再产生梦境。”

我看着他。他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黑宝石一样的眼睛。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层亮，好像薄了一点。像是冰层下面那点光，被冻得更深了。

“你还有梦吗？”我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猫抬起头看他。久到墙上那些荧光孢菇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然后他说：“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但这次，那三个字比平时轻。轻得像是在说：可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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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记得你说过的话吗？”我问。

“什么话？”

“你想当布偶。”

他愣了一下。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他还没当选特等贡献者，还没植入那些金属，还能用手摸猫，还能笑。有一天他来暗廊，带着一袋光尘。我问他想要什么，他想了想，说：“布偶。”

“布偶？”

“嗯。”他说，“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就待在那里，等有人来看它。”

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卷起右手的袖子。

手腕内侧，刻着两行字。

很小，很细，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刺进去的。不是机器刻的，是手刻的。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

“在你前后”

“在你左右”

我盯着它们。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比上次见的时候淡了一点。不是字淡了，是皮肤在变。那些还没被金属覆盖的地方，正在一点一点失去颜色。

“它们还在。”我说。

他点点头。

“会一直在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刻的时候，用了力。”

用了力。刻得很深。深到就算变成金属，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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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自己选的吗？”我问。

“嗯。”

“为什么选这八个字？”

他看着自己的手腕，看了很久。

金属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冷。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

“有人教过我。”他说。

“谁？”

他没回答。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是很轻很轻的东西，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不在了。”他说。

就三个字。

和那天在暗廊说的一样。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