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我就能一眼认出你

长夜节前一个月，他说要送我一样东西。

那天他来得比平时晚。我等了七个七秒，他才出现。从走廊口走到我面前，还是那个节奏，但他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点。

“今年长夜节，”他说，“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没等我再问，转身走了。

那一个月里，他来得少了。以前每隔两三天就来一次，现在变成五天、七天、甚至九天。每次来，眼睛下面的青黑都更深一点。我问他在忙什么，他不说。只是每次走的时候，会多看我一眼。

那一眼很长。

长到我开始想，他在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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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月里，猫也变了。

它不再只是趴在我腿上睡觉。它会蹲在门口，耳朵转来转去，听走廊里的动静。每次有人经过，它就会站起来，前爪搭在门缝上，使劲嗅。嗅完了，不是那个人，它就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像是在叹气。

有一次我蹲下来看它，它正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听见我的脚步声，它抬起头，用那双淡金色的眼睛看着我，然后伸出爪子，轻轻碰了碰我的手指。

那一下很轻。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也急。

“他在忙。”我跟它说。

它眨眨眼睛，那两颗淡金色的星星暗了一下。然后它把头埋进前爪里，只露出两只耳朵尖，一动一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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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个月里，我每天给他写字。

“在忙什么？”

“攒东西。”

“攒什么？”

“到时候就知道了。”

“什么时候？”

“长夜节。”

我盯着那行字，开始数日子。二十三天。十九天。十二天。五天。三天。

我每天数着日子，每天给他写字。有时候写“在吗”，他回“在”。有时候写“醒着吗”，他回“醒着”。有时候什么都不写，只是发一个光点。他也会回一个光点。

两个光点，在黑暗里亮着。隔着很远，但知道对方在。

猫趴在石板旁边，看着那两个光点。它会把爪子伸过去，轻轻碰一碰石板上的光。光点会散开一下，然后又聚拢。它就会歪着头，盯着看很久。

“是他的。”我跟它说。

它抬起头，看着我，轻轻叫了一声。

那叫声很短。像是在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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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节那天，日光管灭了之后，宿舍里一片黑。

不是平时那种黑。夜班的黑，墙上还有蓝光在流。长夜节的黑，是真正的黑。日光管全灭，蓝光也没有了。

阿芬睡了。猫趴在我腿上，也睡着了。

我躺在铺位上，握着那块石板，等。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只有石板边缘硌着手心的感觉，凉的，硬的。

等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三百多的时候，石板亮了。

一行字浮出来：“来暗廊。”

我坐起来，摸黑穿上衣服。猫醒了，它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石板，然后跳下床，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那双淡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你也要去？”

它用鼻子顶开门缝，先钻出去，然后回头看我，尾巴尖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快来。

我们穿过走廊，爬上楼梯。没有灯，只能摸着墙走。猫在前面带路，它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确认我还在。

到了暗廊入口，他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一盏灯。红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那光很弱，只能照亮他脚下的一小片地方。但他站在那里，那一片红光里，像是整个暗廊的光都聚在他身上。

那件灰制服，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空了一点。

不是瘦。是空。像衣服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收。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去的时候不疼，回来之后有一点。”

那一点，是不是还在？

猫看见他，立刻跑过去。整只猫扑上去，两只前爪抱住他的脚踝，把脸埋在他裤腿上，使劲蹭。蹭够了，它翻过身，四脚朝天，露出粉色的肚皮，两只后腿蹬来蹬去。

他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它的肚皮。猫立刻抱住他的手指，用后腿蹬他的手，像在和它打架。打完了，它翻身站起来，把脑袋顶在他手心里，使劲拱。拱一下，叫一声。拱一下，叫一声。

他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但很亮。

然后他站起来，看着我。

“来了。”

“嗯。”

他转身，往里走。我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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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廊深处，他停下来。

手里那盏灯照着一样东西。红色的，堆在地上，像一团火。

走近了，我才看清——是一件衣服。

红色的，软软的。不是制服那种灰扑扑的颜色，是真正的红。红得像泣血玫瑰的花瓣，红得像——像我没见过的东西。像旧世界照片里的那些颜色，那些被太阳照过的、活的颜色。

“红芒衣。”他说。

我愣住了。

“用绒影猫换的。”

我低头看猫。它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那双淡金色的眼睛亮亮的。

“你把猫换了？”

“它没换。”他说，“它自己愿意的。”

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立刻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拱完了，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它掉毛。”他说，“掉了很久。从它第一次来我这里开始，就在掉。我把它掉的毛都攒起来，攒了三个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打开。里面全是灰白色的绒毛，软软的。

“这些毛，够织一件衣服。”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毛。软的，暖的，带着一点他的味道——光尘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很淡，但确实是他的。

“你找人织的？”

他点点头。

“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C区有一个老人，以前是织布的。旧世界的事。他记得怎么织。”

我记得。又是记得。

“他收贡献值吗？”

“不收。”他说，“他只要一样东西。”

“什么？”

他看着猫。猫正用后腿挠耳朵，挠完了，发现我们在看它，立刻停下来，歪着头，用那双亮亮的眼睛看我们。

“他想要一只绒影猫。”他说，“但他养不活。C区太亮了，猫怕光。所以他只要了毛。”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件红芒衣，看着那些灰白色的绒毛，看着猫蹲在他脚边。

“穿上试试。”他说。

我接过那件衣服。它很轻，比光尘的袋子还轻。软的，暖的，带着一点光尘的味道，还有别的什么——是他身上的味道。那种很淡的、烧过的、苦的又有一点甜的味道。

我脱掉身上的灰制服。

那件制服穿了很久。从母亲走后就开始穿。袖口磨破了，我自己缝过。领口发黄了，洗不掉。扣子掉了两颗，用绳子系着。它很旧，很破，但它是我的。

我把那件红芒衣套在身上。

它不大不小，刚好合身。贴着皮肤的地方，暖暖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那种烫，是暖，和那粒光一样的暖。

我低头看自己。

红色的。从来没见过自己穿红色。F区的人都穿灰的。灰色代表你还在，你还没死，你还在干活。

红色不一样。红色是——是他给我的颜色。

“好看。”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