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你的编号

那只绒影猫，后来真的醒了。

它不再是那个灰扑扑的小东西。它长大了，有巴掌大，毛茸茸的，会跑，会跳。它的毛是银灰色的，软得像一团会呼吸的云。

它的眼睛是淡金色的，在黑暗里发光。每次它看你，那两颗星星就会动一下，像是在说：我看见你了。

它只认两个人。我和陆深。

每次他来，它会先竖起耳朵，那两只小耳朵尖尖的，转来转去，像在听什么声音。然后它就会站起来，两只前爪扒着罐子边缘，尾巴竖得高高的，摇来摇去。

等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它会开始转圈。转一圈，叫一声。转一圈，叫一声。那叫声很轻，“喵”的一声，拖得长长的，像是在喊：快来快来，我等你很久了。

等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罐子，它会整个扑上去，用脑袋顶他的手心。顶一下，蹭一下，顶一下，蹭一下。蹭够了，它会翻过身，把肚皮露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发出很轻很轻的哼哼声。

有一次他笑了，说：“它像你。”

我愣了一下：“哪里像？”

他看着猫，猫正抱着他的手指啃。不是真啃，是用小牙轻轻咬着，一边咬一边用眼睛瞟他。

“这样。”他说。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猫蹭他的样子，确实像——

像我在等他来的时候，也会竖起耳朵听那七秒的脚步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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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蹲下来，看着它。它趴在他手心里，眯着眼睛，发出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它以为我们是一起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不是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确认，不是询问，是别的——像是在想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短，但很亮。和那个人不一样，那个人的笑是散的，像光点飘起来；他的笑是收着的，像冰层下面透出来的光。但那一刻，那光透出来了。

“是。”他说。

就一个字。

但我知道，他在说：是，我们是一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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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带来了一样东西。

一小块红色的东西，亮晶晶的，像凝固的血。他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手在上面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我看见了。

“这是什么？”我问。

“泣血玫瑰的花瓣。”他说。

我愣了一下。泣血玫瑰。阿芬说过，那是七层污染区长出来的东西。只有被系统标记的人才能进去采。进去的人，要签一份协议。

“你去了七层？”我问。

他没说话。

“什么时候？”

他想了想。然后说：“上个月。”

上个月。就是他去暗廊之前。他先去了七层，采了这朵花，然后才带我去看噩梦网。

“为什么去那里？”

他看着手里的花瓣，看了很久。红光从花瓣里透出来，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说：“想给你看一样东西。”

“这个？”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懂。

他把花瓣递给我。

“给你。”

我接过那块花瓣。它很轻，轻得像没有。但贴在掌心，有一点温度，像是活的。那温度从手心钻进去，顺着手臂往上走，一直走到心口。

“为什么给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

他顿了一下。

“因为你帮我养猫。”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很黑，但在那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猫从他手心里探出脑袋，看看我，又看看他，然后轻轻叫了一声。

“就因为这个？”我问。

他没回答。

但我知道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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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把花瓣和沈暮留下的那张“记得”放在一起。

沈暮的纸很薄，很轻，上面只有两个字：记得。那是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每次摸到它，就会想起他那最后一眼——比平时亮，像是用尽力气在看我。

那粒光也躺在旁边。很小，很暖。三年了，从来没灭过。它一直暖着，像在等什么。

现在多了这块花瓣，红的，亮的，压在它们上面。

三个人的东西，都在那儿了。

猫趴在我腿上，已经睡着了。它睡觉的时候会把脑袋埋在前爪里，整只猫蜷成一个球，尾巴盖在鼻子上。偶尔它会动一下耳朵，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声音。

我看着它，忽然想，它梦里追的是什么呢？

是光尘吗？是他吗？

还是那些我们一起等过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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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它们放回枕头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那层蓝光还在墙上流。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像水，像时间。

猫在我腿边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它的肚皮是粉色的，毛很少，软软的，一起一伏地呼吸。它睡着的时候，会偶尔蹬一下后腿，像在梦里跑。跑几步，停下来，又跑几步。

我摸出影镜，给他写了一行字：

“泣血玫瑰，疼吗？”

等了很久，石板亮了。

“不疼。”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不疼。怎么可能不疼？七层污染区，被系统标记的人才能进去。进去要签协议，协议上写着：若在污染区发生意外，贡献值余额将自动转给家属。

他没有家属。

那协议上，受益人填的是谁？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暗廊。他带我去看噩梦网，看着那个人形的时候，手在抖。只是机械手，抖不出来。但我知道他在抖。

那些事，那些疼，他从来不说。

只说不疼。

猫在梦里蹬了一下腿，轻轻叫了一声。

那叫声很短，很软。

像是在说：我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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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四层。

他在。站在B区走廊尽头，背对着我，在看墙上贴的通知。那张通知是关于“特等贡献者评选”的，上面有他的名字。陆深。旁边写着：候选人。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评选结果将于本月25日公布。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来了。

“昨晚。”我说，“你回我了。”

他点点头。

“你说不疼。”

他点点头。

“真的不疼？”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的时候不疼。回来之后……有一点。”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日光管的光里，很静。但静里，好像有一点别的东西——不是难过，是那种“知道会疼但还是要做”的平静。

“为什么去？”我问。

他看着那张通知，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因为想给你看。”

“看什么？”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

“看你收到的时候，会不会笑。”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