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继续说,“它不是她。她早就走了。但它还在等。”
他顿了顿。
“后来我再也没碰过。”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是冰层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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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每天都做噩梦?”我问。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不做梦的时候,也醒着。”
“醒着的时候,会听见别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
“你怎么知道?”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猜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但我知道,我猜对了。
“什么声音?”
他看着暗廊深处。那里更黑,更深,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在看,像是在听什么。
“从下面传来的。”他说,“沉渊的声音。”
“沉渊?”
“在深井区最下面。”他说,“所有被忘的人,所有消化不了的东西,都堆在那里,永远涌动。像很多很多人,在同一句话里呼吸。”
同一句话。我忽然想起阿芬说的那些禁忌物。它们也会问同一句话。
“你记得我吗?”我说。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
“你知道?”
“阿芬说过。”我说,“她说那些被系统吞掉的人,最后都会变成那种东西。永远在问,永远在等。”
他点点头。
“它们都在等。”他说,“等有人记住它们。”
“有人记住过吗?”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暗了一下。
“系统说有一个地方。叫‘源巢’。沉渊最深处,所有被卡住的人最后都到那里。”
“源巢?”
“系统说那里是母亲的地方。是所有光最开始的地方。是家。”
我愣住了。家。在避难所里,没有人说过“家”这个字。这里只有F区、C区、贡献值、待优化名单。没有家。
“那些人信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光跳了十几下。
然后他说:“信不信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他看着那个人形碎片。瘦瘦的,肩膀窄窄的,站在网边缘,面朝外。
“重要的是他们想回去。”他说,“想回到还没被吃的时候。想回到还能被记住的时候。”
他顿了顿。
“系统就是靠这个留住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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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形,看着那些红的黑的灰的碎片,看着那张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的银灰色的网。
红光一跳一跳,照在它们身上。那些亮着的碎片,一明一暗,像是在回应。
“它们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他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但它们在听。”
在听。那些梦,那些被吞掉的东西,那些永远在等的人,都在听。听有没有人记得它们,听有没有人会来。
“你听过它们说话吗?”
他点点头。
“说什么?”
他看着暗廊深处。那里更黑,更深。但他看着那里,像是在听。
“你记得我吗。”他说,“一遍一遍,永远不停。”
我闭上眼睛,也想听。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只有红光的跳动,一下,一下。只有墙上那些刻痕,沉默地刻在那里。
然后,慢慢的,慢慢的——有什么东西飘进来了。
很远。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记……得……我……吗……”
不是一句话。是很多很多句话,叠在一起。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尖,有的哑。它们叠在一起,缠在一起,像无数根线,从下面涌上来。
我睁开眼睛。
“听见了。”
他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
“走吧。”他说。
他转身,往暗廊外走。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人形。它还站在那里,面朝外,看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它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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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暗廊的时候,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那个人形,”我说,“是你姐姐吗?”
他停了一下。
只是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没回答。
但我看见他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压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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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灯已经灭了。
阿芬睡了。她的呼吸很慢,一下,两下,三下。
我躺在铺位上,把那粒光从枕头下拿出来。
它还在暖。和平时一样暖。
我把它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想着那个人形。想着他说“不在了”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想着他碰了它一次之后,再也不敢碰第二次。想着他说的那些话:睡着了就没人等了,不做梦的时候也醒着,沉渊的声音,源巢,母亲,家。
想着那个站在网边缘、永远在等的人。
是姐姐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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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暗廊深处。墙上挂着那张网,网上挂着无数碎片。红的,黑的,灰的。有的亮,有的灭。
那个人形还在那里。站在网边缘,面朝外。
我走近它,伸出手,想碰它。
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我想起他说的话:碰了,它就会醒。醒了,会疼。
但那个人形忽然转过头来。
它没有脸。只有轮廓。但我看着那个轮廓,忽然觉得很熟悉。
瘦瘦的,肩膀窄窄的。
和沈暮一样。和那个人一样。和他一样。
“你也在等吗?”我问。
它没有说话。
但我听见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记得我吗?”
我醒过来。灯还没亮。宿舍里还是黑的。
那粒光在我手心里,暖着。
我握紧了一点。
记得。
我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