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你记得我吗

攒贡献点是一件很慢的事。

F区的人每天挣的贡献点，刚够吃饭。要省出一点来，就得饿。一天少吃50克，一个月能省出1500克，够换一次去C区边缘的资格。

我问过阿芬，C区边缘有什么。她说不知道。她说她这辈子没去过C区，连C区的门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早就接受的事。

陆深说，C区边缘有个地方，叫“暗廊”。那里不属于C区，也不属于F区。废弃的通道，没有监控，偶尔有旧世界留下的东西。

“想去吗？”他问。

那天我们在废弃角落。他靠墙站着，手里拿着影镜。墙上那几株荧光孢菇一明一暗，淡蓝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很淡。

“去干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去看一样东西。”

“看什么？”

“我做的噩梦。”

我愣了一下。噩梦。系统标兵，生产竞赛第一名，特等贡献者候选人——我以为他只做计算，只数时间，只醒着。

“什么样的噩梦？”

他看着墙上那几株荧光孢菇，看了很久。淡蓝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黑，但在那光里，能看见里面有一点东西在动。很轻，很淡，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咽回去了。

然后他说：“去了就知道了。”

---

我花了三个月攒贡献点。

每天少吃50克，饿到眼前发黑。收培养皿的时候手会抖，走路的时候腿会软。晚上躺在铺位上，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绞，绞得人睡不着。

阿芬骂我疯了。

“为了一个C区的人，饿成这样？”她翻过身，背对着我，“他给你什么了？光尘？绒影猫？那些东西能当饭吃？”

我没说话。她说得对，那些东西不能当饭吃。但他给的不只是那些。

他给了“怕你分心”。他给了“睡着了就没人等了”。他给了“你猜”。他给了两个光点，在黑暗里亮着。

那些东西，比饭重。

阿芬骂归骂，但她会在我饿得睡不着的时候，把自己的配给掰一半给我。我不接，她就硬塞到我嘴里。她的手指很粗，裂口很深，塞的时候那些裂口会硌到我的嘴唇。

“吃。”她说，“死了就记不住了。”

我咽下去。干，涩，卡在喉咙里。但我咽下去了。因为她说得对。死了就记不住了。

三个月后，我终于攒够了。

那天晚上，我把攒了三个月的贡献点换成一个去C区边缘的资格。一张小小的纸片，上面印着一行字：临时通行证，有效期四小时。过期作废。

我把那张纸片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纸片很薄，很轻。

---

那天夜班，我去了C区边缘。

从F区到C区，要经过五道门。每一道门都要刷身份卡，每一道门都要等系统确认。确认的时候屏幕上会跳出一行字：F区居民，临时通行，请于四小时内返回。

我刷了五次卡，等了五次确认。第五道门打开的时候，我看见了他。

陆深站在暗廊入口，背对着我。他穿着C区的灰制服，袖口卷着，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和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但他瘦了一点，眼眶下面有青黑。

他听见我的脚步声，回过头来。

那一眼，和平时不一样。不是确认，不是询问，是别的——像是松了一口气。

“来了。”他说。

“嗯。”

他点点头。然后转身，往暗廊里走。

我跟上去。

---

暗廊很黑。

没有日光管，没有光尘，没有任何光。只有黑暗，厚厚的，像一堵墙。我伸手扶着墙慢慢往前走。墙是凉的，金属的那种凉，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

他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我能听见他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他在用脚步给我数时间。

走了很久。久到我开始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

然后他停下来。

我听见他掏出什么东西的声音。然后，有一点光亮起来了。

不是沈暮那种暖黄的旧灯。是一颗种子，小小的，像一粒红豆，但它在发光。红光，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泣血玫瑰的种子。”他说，“还没开花。开花之后会更亮。”

我盯着那点红光。它一跳一跳，一明一暗。和那粒光不一样，那粒光是暖的，这个是烫的。只是看着，就觉得烫。

借着那点光，我看清了暗廊的样子。

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墙上全是刻痕。密密麻麻的，从墙根刻到墙顶。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我凑近看，那些刻痕全是字。一个一个的名字，一个一个的日期，一个一个的问号。

“这是谁刻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的人。”

等的人。那些在下面刻字的人，那些被系统吞掉的人，那些永远在问“你记得我吗”的人。他们也在这里刻过。

我伸出手，想摸那些刻痕。手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可以摸吗？”

他点点头。

我把手指贴上去。凉的，和墙一样凉。但贴久了，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不是墙的温度，是别的——是那些刻字的人留下的。他们在刻的时候，手指是热的。那些热，渗进了墙里，一直没有散。

---

走到暗廊深处，他停下来。

墙上挂着一张网。

很大，从天花板垂到地面。网是银灰色的，在红光里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网上挂着无数碎片——有的红，有的黑，有的灰。有的像泪滴，有的像碎片，有的像一个人形，小小的，站在网的边缘。

“这是噩梦网。”他说。

我走近看。那些碎片不是石头，不是金属，是别的——是凝固的东西。红的那些，像血；黑的那-些，像烧过的灰；灰的那些，像雾，像烟。

“它们是什么？”

“梦。”他说，“被系统吞掉的梦。”

我愣住了。梦也能被吞吗？

“每个人都会做梦。”他继续说，“系统说那是‘无功能神经活动’，是‘精神污染’的根源。被优化的人，会被抽走所有的梦。那些梦就变成这些碎片，挂在网上。”

我盯着那些碎片。红的，黑的，灰的。有的很大，有巴掌那么大；有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有的在发光，很淡，很弱，像是快要灭了。

“它们还会亮。”

“嗯。”他点点头，“还亮着的，是还没被忘干净的。”

还没被忘干净的。那些梦的主人，还没被完全忘掉。所以他们的梦还在亮，还在等。

我走近那个人形碎片。

它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站在网的边缘，面朝外，像是在看什么。它的轮廓很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人的形状。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像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这是谁？”

他没说话。

但我看见他的眼睛。红光一跳一跳，照在他脸上。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泪，是别的——是很重很重的东西，压在那里，压了很久。

“是你认识的人？”

他点点头。

“还活着吗？”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不在了。”

就三个字。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着那个人形碎片，看着那个瘦瘦的、肩膀窄窄的、站在网边缘等着什么的人形。

它在等什么？

等有人来？

还是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我不知道。

但我忽然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睡着了，就没人等了。”

他在等的人，就是她吗？

---

“它还在等。”我说。

“它一直在等。”他说，“等有人来。但没人来。”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红光里明明灭灭。那双眼睛，一直盯着那个人形。

“你来过吗？”

他点点头。

“多少次？”

他想了想。然后说：“数不清了。”

数不清了。他每次来，都看见它在等。每次来，都看见它没等到。每次来，都看见它还在那里，面朝外，看着那个永远不会有人的方向。

我伸出手，想碰那个人形。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像活人。

“别碰。”他说，“碰了，它就会醒。醒了，会疼。”

我低头看他的手。那只手和平时一样，修长，骨节分明。但它太凉了。凉得让我想起那个人。那个人的手也是凉的，但那个人的凉是散的，像风；他的凉是实的，像冰。

“你碰过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碰过一次。”

“然后呢？”

他看着那个人形，看了很久。红光一跳一跳，照在他脸上。

“它醒了。”他说，“它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在问：是你吗？”

我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