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怕你等

后来我们有了固定的见面方式。

每七天一次，夜班的时候，在四层最里面的废弃角落。那里没有日光管，没有监控——系统说资源有限，监控先装有用的地方，废弃角落不算有用。

我第一次去的时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眼睛适应之后，才看清那个角落的样子。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裂到地面，裂缝里长着几株荧光孢菇，淡蓝色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地上堆着一些废旧的培养皿，有的碎了，有的还完好，里面长着不知名的东西——灰绿色的，像霉，又像苔。

他来的时候，总是准时。七秒。我数过。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七秒，他出现在拐角。再七秒，他走到我面前。

他每次来，都会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光尘，有时候是给猫的小袋子。东西装在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掌心还带着体温。

我每次来，也会带一样东西。最开始是养好的猫，后来是攒下的猫毛——灰扑扑的，一小撮，藏在手心里。我没告诉他。只是每次他来，都会看一眼他的手腕。那里还是空的。什么都没织。

那些东西都藏在F区宿舍的床板下面。阿芬知道，但她不说。她只是每次我藏东西的时候，翻个身，背对着我。有一次我问她：“你不问我藏什么吗？”她说：“不问。问了，万一哪天被投票，我就得说。”

她说得对。不问，就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用说。

那个角落很安静。比凉亭还安静。凉亭还有风从裂缝里漏下来，还有光偶尔透进来。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墙上那几株荧光孢菇，一明一暗，像在替我们数时间。

他站在那里的时候，不说话。我也站着，不说话。但我们都知道对方在。

那种感觉很怪。不是初尘那种“我在等你”的感觉。是另一种——像是两个习惯了沉默的人，终于找到一个可以一起沉默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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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带来了一面镜子。

不是旧世界的玻璃镜。是一块黑色的石板，薄薄的，巴掌大。石板上有一层淡淡的荧光，像迷幻菇，但更暗。他把石板递给我的时候，手指在边缘停了一下。

“影镜。”他说，“两块。一块在你手里，一块在我手里。你对着它说话，我那边会亮。”

我愣了一下：“能看见人吗？”

“看不见。只能传字。”他说，“光会变成字。你用手指写，我那边会显示。”

他教我怎么用。用指尖蘸一点光尘，在石板上写字。写的时候，荧光会亮，字会浮起来，然后沉下去。沉下去之后，另一块石板上的字会浮出来。

他演示给我看。他写了一个字：“在”。那个字浮起来的时候，是银白色的，很淡，但能看清。它在石板上停了三秒，然后慢慢沉下去，像沉进水里。

“这是用什么东西做的？”我问。

他沉默了一下，说：“用旧世界的纸。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回答。只是把石板塞到我手里。

“以后不用等七天。”他说，“你想说什么，就写。”

我握着那块石板。它很轻，比想象的轻。和光尘的袋子一样轻，和那粒光一样轻。

“你做了多久？”我问。

他想了想。然后说：“三个月。”

三个月。和我攒贡献值的三个月，一样长。

我不知道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做的。但那一刻，饿得眼前发黑的日子又回来了——每次撑不住的时候，我就想：他在下面，也是这样撑着的吗？

现在我知道了。他也在撑。用另一种方式。

“为什么做这个？”

他看着墙上那几株荧光孢菇，看了很久。淡蓝色的光一明一暗，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然后他说：“怕你等。”

就三个字。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石板握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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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灯已经灭了。

阿芬睡了。她的呼吸很慢，一下，两下，三下。和猫的呼吸一样。

我躺在铺位上，握着那块石板。石板上有一点余温，不知道是他的体温，还是光尘的温度。我把它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层蓝光还在墙上流。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像水，像时间。我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坐起来，把石板放在膝盖上。

用指尖蘸了一点光尘。银白色的粉末在指尖亮着，像一粒小小的星星。

我想了很久，写了三个字。

“你是谁？”

石板亮了。荧光从边缘开始，慢慢往中间蔓延。然后字浮起来了。

“养猫的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在下面笑。

阿芬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没再问。又睡着了。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养猫的人。他是养猫的人，我是帮他养猫的人。这算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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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我去四层。

他在。站在B区走廊尽头，背对着我，在看墙上贴的通知。那张通知是关于“贡献值新规”的，说下个月开始，F区的人每月要扣5点贡献值作为“管理费”。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没回头。但我知道他知道我来了。

“昨晚。”我说，“你收到我的字了吗？”

他点点头。

“那你为什么回‘养猫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那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

他继续说：“C区的人有编号，有名字，有贡献值。但那不是我。那些是系统给我的。只有养猫这件事，是我自己选的。”

我看着他的侧脸。日光管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眉毛很浓，睫毛很长，眼睛盯着那张通知，但我知道他没在看。

他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瘦了一点。不是薄——十六那天那种“撑了很久”的感觉还在，但轮廓更深了，颧骨更明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在收。

“那你是什么？”我问。

他想了想。然后说：“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初尘也说不知道。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但初尘的不知道是空的，像风。他的不知道是实的，像石头。

“你不想知道吗？”我问。

他转过头，看着我。

那一眼很长。比平时长。

“想。”他说，“但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没办法回答。

他又转回去，继续看那张通知。那张通知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他看得很认真。不是在看内容，是在看那些字本身。

“你在看什么？”我问。

“字。”他说，“每个字都不一样。有的方正，有的圆润，有的写得用力，有的写得轻。写这些字的人，当时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沈暮也喜欢看字，描字，刻字。他说，刻下来，就不会忘。

“你会刻字吗？”我问。

他摇摇头。

“想学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想。”

我掏出那块石板，递给他。

“用这个练。”我说，“写错了也没关系，它会沉下去。”

他接过石板，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光尘，在石板上写了一个字。

“在。”

那个字浮起来，银白色的，很淡。它停了三秒，然后沉下去。

他又写了一个。

“等。”

浮起来，停三秒，沉下去。

他又写了一个。

“你。”

我看着那个字浮起来，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个“你”字，是写给谁的？

写给我的吗？

他没说。只是盯着那个字，看着它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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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又给他写字。

“你睡了吗？”

等了很久，石板亮了。

“醒着。”

我愣了一下。醒着。现在是夜班时间，所有人都该睡了。他为什么醒着？

“睡不着？”

“嗯。”

“为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石板亮了。一行字，很长：

“数时间。”

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数时间。数什么时间？数到天亮？数到下次见面？还是数到自己撑不住的那一天？

饿得眼前发黑的时候，我也数过。数到收工，数到配给，数到下一次见他。

原来他也在数。

“数到几？”我写。

他回：“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看着他回的那两个字，他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知道了又能怎样？”

是啊，知道了又能怎样？知道他数到几，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知道他在等什么——知道了，又能怎样？

我帮不了他。谁也帮不了他。

但那一刻，我想让他知道，有人在陪他数。

“我也数过。”我写，“饿的时候数，等的时候数。”

“数到什么？”他回。

“数到下次见你。”

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

然后石板亮了。一个字：

“嗯。”

就一个字。但我知道，他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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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影镜成了我们之间最重要的东西。

每七天一次的见面，变成了随时可以说话。虽然只是几个字，虽然要等很久才能等到回音，但那些字，比任何话都重。

有一天晚上，我写：“你今天来过吗？”

他回：“来过。”

“为什么没找我？”

他回：“你在忙。”

我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我在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