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在等吗?”
我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但他最后看我的那一眼,比平时亮。那种亮不是日光管的亮,是他自己的。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让我记住他。”
初尘点点头,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说:“那他也在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亮。”他说,“亮的人,都在等。等一个人记住他们。等一个人来看他们。等一个人说,我在。”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井底的光静静亮着。那光很弱,但很稳,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等着被发现。
“阿念。”他又叫。
“嗯。”
“如果我也会亮,你会等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看着井底那一点光。它很弱,但一直在。像是也在等我的答案。
“会。”我说。
他听完,先愣了一下。然后他歪过头,像是在消化这两个字。那个歪头的角度,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听,是在确认。确认完了,他笑了。
那笑很轻,但很亮。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他的手几乎没有温度,很轻,像一片羽毛。但这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去——他碰到了我。
我们俩都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里全是惊讶:“阿念,我碰到你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在抖。很轻,但我听见了。那声音里有一点点惊讶,一点点高兴,还有一点点怕——怕这是假的,怕下一瞬间手又穿过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很短。真的很短,可能只有一秒。但那一秒里,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井底的光就在那月牙里晃来晃去,像星星掉进了水里。
他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第二次。所以他笑得用力。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笑这一秒。
我看见他的笑,忽然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亮了。亮得让人心疼。
他还在笑。笑着笑着,他的眼眶湿了。没有哭出来。只是湿了。那层湿意让井底的光变得更亮,像是被水洗过一样。
“阿念。”他轻声叫。
“嗯。”
“我碰到你了。”
“嗯。”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刚刚碰到过我的手。他盯着它,像是在确认什么。他把手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贴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
“这里。”他说,“能感觉到。热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我。
“阿念,我会记得这一天。”
“记得什么?”
“记得我碰到你了。”他说,“记得你的手,你的温度。记得你叫我的名字。记得你说‘会’的时候,那个声音。”
他顿了顿。
“如果以后我又变轻了,再也碰不到你了,我也会记得。记得有一次,我碰到了。记得有一次,你的手是温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每个短句之间,都有一个小小的空隙。一、二、三——然后下一句。像是在用节奏把自己稳住。那节奏很轻,但我听见了。那是他数的节奏,是他存在的方式。
风又吹起来。星尘苔飘过来,绕着我们转圈。那些银白色的光点落在我们身上,落在他的手上,落在我的手上。它们落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忽然想,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碰到一个人。也是第一次有人记住他。
第一次有人看着他的眼睛,说“会”。
第一次有人在他快要散的时候,还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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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
“阿念。”他忽然开口。
“嗯?”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很久,他说:“明天,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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