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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初尘告诉我一件事。

“阿念，我试过下去。”

“下去？”

“嗯。”他点点头，“去四层，去F区。我想看看，能不能找到我的位置。”

“然后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半透明的手，在光里几乎看不见。

“没有人看见我。”

我心里一紧。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升起的紧缩感，像有人用手攥住了我的心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

“我站在那里，站在人群里。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人看我一眼。我喊他们，没有人听见。我去领配给，机器扫不到我。我去排队，队伍从我的身体里穿过去。”

他顿了顿。

“系统不认识我。它不给我编号，不给我贡献值，不给我任何东西。我站在那里，像一个不存在的人。”

我听着，说不出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吐不出来。那种感觉我太熟悉了——是饿到极点时才会有的那种空，但不是胃里，是整个胸腔。我攥紧了自己的手，指甲陷进掌心，疼，但必须用这种疼才能压住别的什么。

“后来我试过上去。”他指着裂缝，“那上面有光，有歌声。我想爬上去，看看是谁在唱歌。爬到一半，就掉下来了。”

“为什么？”

“上面的人也不认识我。”他说，“他们看见我，就躲开。有一个人，远远地看着我，眼神很奇怪。不是讨厌，是害怕。像是看见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点点迷茫。那种迷茫像雾，很淡，但遮住了他眼底的光。

“阿念，我是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嘴唇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喉咙里那个堵着的东西变大了，大到让我觉得呼吸都有点吃力。

“系统不要我。”他轻声说，“遗民也不要我。我没有名字，没有编号，没有位置。所以我越来越轻。”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又蜷一下，像是在数什么。数到第三下，他轻声问：“阿念，你还要我吗？”

我盯着那个动作。他在攥紧空气，攥紧那些抓不住的东西。但那几下，用了力。

“没有人要我。”他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看着他的侧脸。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颊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银边。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也是淡的，像是随时会散。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井底的光很弱很弱，像随时会灭。

“阿念，你还要我吗？”

他问的时候，声音比平时轻。轻得像是在问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的手指蜷在身侧，轻轻地，一下，又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要。”我说。

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是哑的。

他愣住了。

我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穿过去了。

那种触感很难形容。不是碰到东西的阻隔，也不是完全空的虚无——像是把手伸进很凉很凉的雾里，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那里，但就是抓不住。

我又试了一次，还是穿过去了。

他低头看着我的手穿过自己的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在我刚才穿过的地方轻轻摸了一下，像是想把那点温度留住。

“没关系。”他说，“能看见阿念就够了。”

那个笑很轻，但我看见了。

风从裂缝里漏下来，很轻，很柔。星尘苔飘起来，绕着我们转圈。那些银白色的光点落在我的手背上，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它们停留一会儿，又飘起来。

“阿念。”他叫我。

“嗯。”

“我每天等你来。”他说，掰着手指数，“早上数到中午，中午数到下午，下午数到……数到数不清的时候，你就来了。”他顿了顿，额前的碎发被风轻轻吹起，“阿念，你今天来晚了三十二下。”

我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井底的光又亮了一点。

“有时候你会晚来。”他继续说，“晚来的时候，我会想，阿念是不是不来了？然后星尘苔就会暗。”

“然后呢？”

“然后我告诉自己，阿念一定会来。”他抬起头，看着我，“因为阿念也在等。等的人，知道等的人有多难。”

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疼，是满。

“初尘。”我叫他。

“嗯。”

“我想抱你一下。”

他愣住了。然后他张开手臂。

我张开手臂，他也张开手臂。

我们抱在一起。很轻，几乎没有重量。我的手穿过他，他的手穿过我。我闭上眼睛，用力想象能碰到。想象他的温度，想象他的心跳。

“阿念。”他在我耳边轻轻叫。

“嗯。”

“阿念。”

“嗯。”

“阿念。”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阿念，我喜欢你。”

我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

那四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但我听见了。

他说完，低下头，手指在石凳上轻轻划着，不敢看我。划了几下，又抬头看一眼。被发现，又低下头。

“我知道你不一定能听到。”他说，“因为我很轻。但我还是想说。”

“我听到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我抱得更紧——虽然他抱不到，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用力。

我说“我听到了”的时候，他身体震了一下。很轻。

“阿念，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次，“不是故事里那些人喜欢的那种喜欢。是我自己想的。每天都想。等你的时候想，看到你的时候想，看不到你的时候更想。”

我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井底的光很亮很亮。比裂缝里的光还亮。

“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我问。

他想了想。然后说：“喜欢就是，看到你的时候，会亮。看不到你的时候，会想亮。想到你的时候，变轻也没那么疼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井底的光映着我的脸。

他说“变轻也没那么疼”的时候，我忽然想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我知道，他一直在疼。只是不说。

“阿念。”他又叫。

“嗯。”

“你也会亮吗？”

他问的时候，歪着头看我。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也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

“阿念。”他又叫了一声。

“嗯。”

“我会记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