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三步。我一步没多，一步没少。

跑到凉亭边缘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他还在那里，坐在石凳上，抬头看裂缝。和上次一样。

但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头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念。”他说，“这次好快。”

“你数了？”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点了十三下，一下一下，像在数星星。点完，他歪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十三下，对吧？”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真的在数。每一次，都在数。

从那之后，我每次去，都会走得很快。不是怕他等，是想让他知道——我在来。

---

不是每天——有时候任务重，走不动；有时候监控那里有人，不敢过。但只要去得了，我就去。

楼梯还是铁的，还是会响。但走得多了，我学会了踩在台阶的边缘，让声音小一点。阿芬教我的，她说监控的盲区只有0.5秒，够迈两步。两步就够了。

初尘总是在那里。坐在石凳上，抬头看裂缝里的光。有时候光强一点，他就多看一会儿；有时候光弱，他就低头看那些灰尘。他看灰尘的样子，很认真，像沈暮看旧纸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的来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很轻。

“你看。”他伸出手，手心向上。一粒灰尘落在他的掌心，没有停住，直接穿了过去。

我盯着他的手。他的手是半透明的，能看见下面灰白色的石凳。光线穿过他的手掌，在地上投下的影子，比灰尘还淡。

“我越来越轻了。”他说，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忽然抬头，笑了一下，“但今天好像没变轻。”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会怎么样？”我问。

他偏了偏脑袋，像在听远处的回声。裂缝里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可能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就不在了吧。”

“你……”

他摇摇头，打断我：“别难过。现在还在。”

他从石凳上跳下来，走到凉亭的角落。那里有一片银灰色的东西，铺在地上，一片一片，像打翻的星河。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是星尘苔。但不是我后来熟悉的样子——那时它们还很小，只有巴掌那么大一片，稀稀落落的，像是刚发芽。光点从苔藓里飘出来，一粒一粒，升到半空，然后慢慢落下。那些光点很轻，轻得像随时会散，但它们聚在一起，就成了这片小小的海。

“这是什么？”我问。

“星尘苔。”他说，“我醒来的时候，它们就在了。”

我伸手想碰，他轻轻拦住我，然后凑近那些苔藓，小声说：“它们还小，会怕。你看——”

他伸出手指，在苔藓上方悬着。光点飘起来，绕着他的手指转。那些光点像是认识他，绕了一圈又一圈，然后才慢慢散开。他回头看我，眼睛亮亮的：“它们认识我。”

我缩回手，只是看着。那些光点飘啊飘，有的落在他肩上，有的落在我膝上。落在身上，凉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深夜看久了蓝光之后、闭上眼睛时那种凉。那种凉会从皮肤渗进去，一直渗到心里，然后变成一种很轻很轻的暖。

“它们是你的朋友？”我问。

“嗯。”他点点头，“我一个人的时候，就和它们说话。它们会听，会亮。我跟它们说裂缝里的光，说灰尘，说风。它们听不懂，但它们会亮。亮一下，就是它们在听。”

我看着他。他蹲在星尘苔旁边，银灰色的头发垂下来，眼睛里映着那些光点。光点在他眼睛里飘动，像藏在深井里的星星。那些星星一闪一闪，像是也在听我们说话。

“你平时说什么？”我问。

他沉默了一拍——那沉默的长度，刚好够数三下。然后说：“说那些裂缝里的光。说灰尘。说……”他顿了顿，抬起头看我，“说等你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忽然低下头，手指在石凳上画着什么。画完，他抬起头，看我一眼，又移开目光。耳朵红了。那一小块红在银灰色的头发下面，很明显，像是星尘苔里突然冒出的一点暖色。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每天都说。”他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今天阿念会来吗？’然后星尘苔就会亮一下，像是在说‘会’。有时候我等了很久，它们也不亮，我就知道你今天不来了。然后我就看着裂缝，一直看，看到光暗下去。”

“它们怎么知道？”

“不知道。”他摇摇头，“但它们每次都对。比我准。”

风从裂缝里漏下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光点飘起来，绕着我们转圈。那些光点转得很慢，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替他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阿念。”他叫我。

“嗯。”

“你也有等的人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有。”

“他长什么样？”

“琥珀色的眼睛。”我说，“很瘦，肩膀窄窄的，像你一样。他走路很轻，经过的时候，会带起一阵风。那风里有味道，烧过的，苦的，又有一点甜。我后来再也没闻过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