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阿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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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暮被回收之后的第三个月，我第一次去了六层。

不是想去。是躺不下去。

阿芬不在宿舍，不知道去了哪里。八个人的床铺空了三个——上个月待优化名单里的人，有两张床已经被新来的人填上了。新来的人翻身，床板吱呀响，压出的形状不是他们的，是上一个睡过的人留下的。

我躺在那张凹陷了十一年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绒毛还在飘，从通风口垂下来，灰白色的，细细的。它们会随着气流轻轻动，像水里的草。我数着它们，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三百多，还是睡不着。

那个味道早就散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偶尔还会出现在梦里。但梦醒之后，什么都没有。只剩墙上那层蓝光，还在流，从这面墙流到那面墙，像水一样。

我爬起来，往外走。

走廊里没有灯。夜班时间，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墙上那层蓝光在流，从四层透下来，在黑暗中慢慢动着。我沿着光走，经过那扇窗户，经过那个画在灰尘上的“×”。它还在。

走到楼梯口，我停了一下。

往上是五层。档案室。沈暮曾经在的地方。门应该还关着，里面没有光。我上去过几次，每次都是站一会儿，然后下来。

再往上是六层。废弃层。

据说很多年前，六层也是住人的。后来系统说“资源整合”，把所有人都迁到了下面几层，六层以上就空出来了。空的久了，就成了禁区——不是系统规定的禁区，是没人愿意去的禁区。因为没有日光管，没有通风，什么都没有。

但我知道一件事：六层有一个地方，叫凉亭。

阿芬以前提过一次，说旧世界的人喜欢在凉亭里坐着，看天。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灰门。

天？这里没有天。

但我还是往上走了。

楼梯是铁的，踩上去会响。每响一声，我都停一下，听有没有人跟上来。没有。整个六层都是空的，只有我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荡来荡去。

六层的走廊没有灯。我摸着墙往前走，手心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墙上有裂缝，一道一道的。我数着自己的脚步，左转，右转，再左转。阿芬教过我认路的方法：数脚步，记方向，墙上的裂缝是指纹。

走到东侧尽头，我看见了那个凉亭。

钢筋水泥的架子，灰白色的，上面爬满了枯藤。枯藤是褐色的，又硬又脆，一碰就断。架子下面有一张石凳，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我停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别人？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阿芬说过的话。她说，有些地方会等人。你去了，它就在那里。你不去，它也在那里。等了一百年，一千年，直到有人来。

我不知道凉亭等的是谁。但那一刻，我觉得它在等我。

他背对着我，在抬头看。头顶是水泥穹顶，灰扑扑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透出光——不是日光管的冷白，是暖的，黄的。

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那影子很薄，很轻，像是随时会散。

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坐着，抬头看着那些裂缝，一动不动。风从裂缝里漏下来，吹动他的头发，银灰色的，很软。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君无念兮。”他说。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念的是我刻在灰门外墙上的那四个字。那是我用指甲刻的，指甲劈了，血渗进墙里，和墙灰混成暗红色的泥。那四个字，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改成‘君不知兮’怎么样？”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站在那里，没有回答。这个人知道那四个字，他懂那四个字的意思。可他明明没见过我。

他终于回过头来。

他慢慢回过头来，先是露出一只眼睛，然后是另一只——像从雾里浮出来。

他戴着口罩——F区很多人都戴口罩，不是防病毒，是防味道。但他戴口罩的样子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戴口罩，是把脸藏起来。他戴口罩，是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灰，很深，像一口井。不是沈暮那种琥珀色——就是灰，灰得看不见底。但井底有光。很淡，很远，像映出的一小块天。

“念太重了。”他说，“不知更轻。轻的东西，才飘得远。”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空中轻轻划了一下。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这双眼睛里的那种光。很轻，很远，像是在等什么。

“你是谁？”我问。

他想了想。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然后才说：“不知道。”

“不知道？”

他眨眨眼，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井底的光晃了晃。他说话之前，又顿了一下。然后说：“我刚来这里不久。或者说，我刚醒不久。”

“醒？”

他指着裂缝里的光：“那个。我看着它，就醒了。”

那光一明一暗，像在呼吸。我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光也在看我。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裂缝里的光一明一暗，像呼吸。那光不是系统的，是从上面漏下来的。上面已经没了，但那光还在。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

他想了想。先歪头，再顿一下，然后说：“尘。轻轻的，但落下了就不走。”

“尘？”

“嗯。”他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井底的光亮了一点，“第一次落下的灰尘，叫初尘。我就叫初尘吧。”

我愣了一下。他是在给自己起名字。

“你之前没有名字？”

“没有。”他摇摇头，语气很平静，“没有人给我起。你是第一个问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