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这三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下。第一个问他名字的人。第一个看见他的人。第一个让他知道自己存在的人。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我坐在另一张石凳上,离他不远。
“我叫许念。”我说,“念想的念。”
他歪着头看我。顿了一下。然后说:“阿念。”
“你怎么知道叫我阿念?”
他又歪了歪头,像是在想怎么解释。然后他说:“你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就出现了这两个字。阿念。像是一直在那里,等着我叫。”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他看起来十五六岁的样子,瘦瘦的,坐在石凳上,像一根芦苇。风从裂缝里漏下来,吹动他的头发,银灰色的,很软。
“你一直在这里?”我问。
“嗯。”他点点头,“醒来之后,就一直在这里。看那些光,看那些灰尘。”
“不闷吗?”
“不闷。”他摇摇头,“有东西看。而且……”他顿了顿,眼睛垂下去,“我知道会有人来。”
“你怎么知道?”
他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井底的光轻轻晃了晃:“因为我在等。”
等。又是等。
我想起阿芬,想起宋迟,想起那些在下面刻字的人。所有人都在等。等一个回不来的人,等一声听不见的回答。
“你等谁?”我问。
他想了想。然后说:“等你。”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很轻,但很重。重到让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风从裂缝里漏下来,很轻,很柔。灰尘在光里飘着,一粒一粒,像细小的星星。
过了很久,他轻声说:“阿念。”
“嗯。”
他又叫了一声:“阿念。”
“嗯。”
他歪着头,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像风吹过水面,连涟漪都没有,就那么散了。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井底的光就在那月牙里晃了晃。
“我叫你的时候,心里会亮。”他说,“亮亮的。比裂缝里的光还亮。”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冻疮,紫的,裂的。
他又叫了一声:“阿念。”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来了,我就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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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来,该走了。
走到凉亭边缘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坐在那里,抬头看裂缝里的光。
但他的手指,在石凳上轻轻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问:“你在数什么?”
他没回头。只是说:“数你走了几步。”
“为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说:“怕你下次来的时候,我不知道要等多久。”
他说话的时候,我能听出那话里的节奏——不是一句话说完,是数着说的。一、二、三,然后顿住,再一、二、三。
他的手指在石凳上轻轻点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很轻,但我听见了。一下两下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像是心跳,又像是时间本身。他在用他的方式,把这一刻留住。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双手还在数。一下,两下,三下。他的手指很轻,像是怕数错。
我忽然想起阿芬说的话:等的人,知道等的人有多难。
我不知道我要等多久。但那一刻我知道,我会来的。一直来。
我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数了数自己的脚步。
十三步。
我记住了。
下次来,我会走得快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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