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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白班，我去四层收荧光孢菇。

一晚上没睡好。闭上眼睛就是那个背影，就是那句话——“那个看我的人，眼睛是什么颜色？”

今天一定要看清。

收完最后一排，直起腰，眼前黑了一下。是饿的。今天的配给又少了50克。

我靠在墙上，等那阵黑过去。走廊里的日光管发出轻微的“嘶嘶”声，有一根管子里的光乳流动得比平时慢，淡蓝色的液体像是凝固了一半。我盯着那根管子，数着它流动的节奏，直到眼前的黑雾慢慢散开。

黑过去之后，我抬头看了一眼。

B区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我，在看墙上贴的通知。那张通知贴了三个月，我每次路过都当没看见。50贡献值，够我吃五天的配给。谁会用贡献值去查什么“精神污染”？

但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好奇他在看什么。

他的手指在动。极轻地，在空中描着通知上的字，像在写什么。描完一行，又描一行。描得很慢，很认真。那动作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F区的人干活干久了，手指都是僵的，弯都弯不直。但他的手指很灵活，每一笔都描得很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过我写字。她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带我写。她说，字要写得端正，这样别人才能记住你写的是什么。后来母亲走了，我再也没写过字。

眼前这个人，描字的姿势那么认真，像是在写给自己看，又像是写给某个看不见的人。

他穿的是F区的灰制服，但洗得更白。补丁缝得很整齐——针脚极小，像是有人花了很多时间，一针一针慢慢缝的。那补丁和制服的颜色几乎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盯着那些针脚，忽然想起母亲缝补衣服的样子。她说过，衣服破了要马上补，不然洞会越来越大，最后整个都散了。

他看完，转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清了他的脸。

很普通。十七八岁，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F区的人都是这个长相。但他眼眶下面没有那种青黑色的淤痕。那是长期失眠的人才有的，像我这样。

但他的眼睛不一样。

不是F区的人那种灰扑扑的、什么光都没有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但在日光管的冷白光照耀下，那棕色里透出一点不一样的颜色——像琥珀。不是那种透亮的琥珀，是蒙了一层薄雾的琥珀。那雾很淡，但确实存在。

最奇怪的是深处那一点光。不是反射日光管的光，是里面透出来的光。很淡，但确实有。像是曾经见过什么很亮的东西，那东西的影子留在了眼睛里，一直没散。那光不是冷的，是温的——和日光管的冷白完全不同的那种温。

他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

那风里有味道——不是培养液的酸臭，不是配给的塑料味，不是通风系统的铁锈味。是——

是旧世界的味道。像什么东西烧过之后留下的，淡淡的，苦的，又有一点甜。像某种植物烧成灰，灰被风吹起来，飘进鼻腔。

还有一点点极淡的甜。不是食物那种甜，是某种更久远的东西——像旧世界照片里那些花，晒干了之后，剩下的那一点点气息。

我愣了一下。站在原地，用力吸了几口气，想把那个味道留住。但它已经散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我忽然有些慌——我怕自己会忘记这个味道，就像忘记母亲的声音一样。母亲走的那年我六岁，现在我已经记不清她说话的声音了，只记得她最后那句“念念，别忘了我”。

等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很短。

但我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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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脚步很轻，每一步都踩实，但落地几乎没有声音。不像F区的人那样拖沓。

后来我问过几个人，认不认识他。有人说好像在C区见过，但不确定。有人说可能是新调下来的。有人说不知道。

只有一个老人，眯着眼睛想了很久，说：“他啊……好像以前不是这里的。很久以前，从别的避难所转来的。听说以前是什么重要人物的弟弟，后来那人死了，他就下来了。”

“重要人物？”我问。

老人摇摇头：“不记得了。太久远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十几年前。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我站在那里，看着老人走远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勾了起来。重要人物的弟弟……那他原来应该住在C区吧？有单间，有热水，有每周一次的表面消毒。可他现在和我们一样，穿着F区的灰制服，吃着一日两顿的配给。

他有没有人记住他？

那之后，我开始注意他。

不是每天都看见。但每隔几天，总会在四层或者走廊里碰见一次。他每次都是一个人，走得很快，从不回头。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墙上贴的那些旧通知。那些通知贴了很久了，没人看，也没人撕。但他每一张都会看，看得很认真，像是在找什么。

有一次我看见他在看一张关于“配给调整”的通知，那张通知刚贴出来，上面写着下个月配给还要再减30克。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儿，手指又在描那些字。描完“调整”两个字，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描。那动作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悲哀，只是描。

还有一次，我看见他站在走廊拐角，抬头看着通风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有，只有那些灰白色的绒毛在轻轻飘动。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他的背影那一刻显得特别安静。

有一次我看见他在看一张特别旧的，边角都卷起来了。那张通知是关于什么“系统初始运行”的，日期是旧历2068年，那时候我还没出生。他站在那儿看了很久，手指又在空中描那些字。描着描着，他忽然停住了，手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没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但那张通知上的字太小了，我认不全。只隐约看见几个词：“初始运行”、“第一年”、“纪念”。我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他的背影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要飘起来的灰。

然后他放下手，转身走了。

那一刻，他的背影看起来特别轻。轻得像是随时会飘起来，飘到什么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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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味道，后来我再也没闻见过。

但每次经过他站过的地方，我都会停下来，吸一口气。不是刻意，是身体自己停下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留在那儿，等着被认出来。

后来我知道他叫沈暮。暮色的暮。

但我第一次知道他，是因为那个味道，和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

那个味道，那双眼睛，那个名字。我把它们放在心里，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他还不知道我在记住他。

但我在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