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琥珀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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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念，今年十七岁。
母亲死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念念，别忘了我。”我说好。她闭上眼睛，被推进走廊尽头那扇门。那一年我六岁。
现在我十七岁。我还记得她。所以我还活着。
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忘了呢？
如果有一天，我想不起她的声音，想不起她握我手的温度，想不起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那我还算活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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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三百米，没有太阳。
但我们有光。天花板上那一排排的日光管，每天亮十六小时，灭八小时。亮的时候叫“白班”，灭的时候叫“夜班”。循环了十七年，我练出一种本事：灯一灭，三秒之内必须睡着。睡不着，第二天就没精神。没精神，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任务，就扣贡献值。
贡献值是这里的钱。吃饭用它，喝水用它，看病用它。贡献值够的人住C区，有单间，有热水。贡献值不够的人住F区，像我这样，八人一间，没有热水，床板上还有上一个睡过的人留下的汗味和血渍。
贡献值是负的人——
我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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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天亮，日光管亮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同时睁开眼睛。不是自然醒，是身体被光训练了十七年。睁眼，起身，叠被，领配给，每一步都有固定秒数，超时会被记录。超时三次，扣一个贡献点。超时十次，进待优化名单。
待优化名单。就是每个月被推进那扇门的人。
F区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灰色的，和墙一个颜色。门上没有牌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每个月有几天，门会打开。有人被推进去。有的哭，有的不哭。但不管哭不哭，推进去了，就没人再出来过。
门打开的时候，会有一阵声音。不是惨叫，是极低频率的嗡鸣，震得牙根发酸。那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传遍整个F区。所有人都低下头，不看那扇门。
我听过很多次那个声音。每次听到，我都会数一下。一下，代表一个人。两下，代表两个人。最多的一次，我数了三十七下。三十七个人，一个月，从这扇门进去。
门关上之后，墙上的屏幕会跳出一行字：“资源优化配置完成。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一个褪色的笑脸缓缓亮起，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那笑脸和说“产能波动，暂时调整”的时候，是同一个。
我盯着那个笑脸，盯了三秒。然后低下头，继续干活。
不能看太久。看久了，会被记住。被记住了，下一次，可能就是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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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给站在走廊尽头，一个灰扑扑的机器。你把身份卡插进去，机器会“嘀”一声，然后吐出一块东西。今天是灰色的块状物，叫“能量砖”。干，涩，咽下去的时候会卡在喉咙里。但你得咽，那是你一天的能量。
今天的配给又少了50克。系统说是因为“产能波动，暂时调整”。所有人都知道“暂时”是什么意思。十二年前就说“暂时”，十二年后还是“暂时”。暂时就是永远。
走廊里有人和我擦肩而过。我们都不看对方。这是规矩。看了，就记住了。记住了，万一对方哪天被投票了，你可能会被问“你和他什么关系”。没关系最好。有关系，就可能一起被投。
所以不看。不问。不记住。
但今天，有一个人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忽然想——如果看了，会记住什么？
我把配给塞进口袋，往四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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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层是培养区，全是荧光孢菇。
一排一排的培养架，像旧世界的书架。架子上垂下来无数根灰白色的营养管，一缩一放，像呼吸。我负责B区3号架，一百二十个培养皿，每天检查、记录、收割。
荧光孢菇会发光。淡蓝色的光，从菌盖里透出来，一明一暗，像在呼吸。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们也在看你。我第一次来四层的时候，盯着一个培养皿看了很久。旁边的老人说，别看太久，看久了，就分不清是你看着它们，还是它们看着你。
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收割的时候要戴三层手套。不然会被孢子染上。染上的人，皮肤会发蓝，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蔓延。发蓝的人会被带到C区7号门检查。有的蓝退了，有的没退。没退的，后来都去了走廊尽头那扇门。
我见过一个发蓝的女人。她站在走廊里，举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那双手从指尖到手腕，全是蓝的，蓝得像培养液。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那笑很短，但很亮。像是终于等到什么似的。
第二天她就不见了。
工作久了，我会不自觉地跟着营养管的节奏呼吸。缩的时候吸气，放的时候呼气。有时候收着收着，忽然忘了自己在呼吸——是管子帮我呼吸的。就那么几秒。但那几秒里，我觉得自己也是管子的一部分。也是培养架的一部分。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然后我会猛地惊醒，大口喘气。告诉自己：我是人。不是管子。
有一回我惊醒的时候，觉得旁边有什么不对。不是有人，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空气突然变重了一点点，又像是心跳漏了一拍。
我抬头，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他背对着我，在看墙上贴的通知。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站在那里多久了。但他站着的地方，日光管的光好像暗了一点——不是真的暗，是有什么东西，把光挡住了。
就一下。
然后他走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我没抬头，但我感觉到他在看我。就一眼。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正好那阵风从通风口漏下来，我可能都不会注意到。但风来了，带着他身上的味道——烧过的，苦的，又有一点甜。那味道钻进鼻腔，像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