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对程喻的印象,最初是零散的、经由程乐那个小话痨加工渲染过的碎片。
“我哥今天作文又拿市一等奖了!”程乐啃着冰棍,眼睛亮闪闪的,与有荣焉,仿佛那奖状是贴在他脑门上似的。
“我哥可挑食了,我妈说他像只猫,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我就想把他喂胖点,可他一见肉就皱眉,就知道看书,书能当饭吃吗?”抱怨里藏着亲昵的担忧。
“我哥熬夜写东西,被我爸逮到,训了一顿,结果第二天还是偷偷写……他说有灵感必须记下来,不然心里难受。”
“我哥今天笑了!真的!就因为我给他带了学校门口新出的蛋挞!虽然他只吃了半个,剩下的都给我了,但他笑了!陆昭哥,你没见他笑,特别好看!”
“陆昭哥,你说我哥是不是特别厉害?又安静,又好看,还会写那么多厉害的文章!以后肯定是大作家!”
陆昭总是静静地听着,手里或许翻着一本原文书,或许在组装复杂的机械模型。他很少插话,只是偶尔“嗯”一声,或者在程乐问得太急时,淡淡地回一句“是很厉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关于“程喻”的碎片,是如何在他脑海里一点点拼凑、发酵,最终形成一个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心痒难耐的形象。
他见过几次程喻。
有时是在小区林荫道上,程喻抱着几本书匆匆走过。他身形清瘦,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或简单的T恤,侧脸干净得像是一幅未干的水彩画。他目不斜视,仿佛自带一个安静的气场,将周围的嘈杂自动隔绝在外。
那些惊鸿一瞥,和程乐口中鲜活生动的细节混合,让“程喻”这个名字在陆昭的心里,不再仅仅是一个邻居家哥哥的符号。
他发现自己会下意识留意程乐又说了程喻什么。会不自觉地在经过书店时,目光扫过文学或青春小说区域,想着:程喻可能会喜欢哪一本?是那本新出的散文集,还是那本绝版的诗集?如果买下来送给程乐,让他转交,程喻会看吗?会记得是谁送的吗?
他甚至开始注意自己的成绩。
原本对排名无所谓的天才少年,突然有了胜负欲。
程喻那么优秀,如果自己太糟糕,是不是连站在远处仰望的资格都没有?
这份在意,起初或许是出于对优秀的天然关注,或许是因为程乐总在念叨,听得多了自然上心。
陆昭自己也没太深究,只当是少年人对美好事物的向往。
直到高三的那个暑假。
蝉鸣聒噪,暑气蒸腾。高考结束后的假期漫长而空白,带着一种释放后的微茫和不知所措。
陆昭想去市图书馆附近一家有名的旧书店,想找几本绝版的外文小说,打发时间。
书店不大,书架高耸至顶,散发着陈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柱,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
陆昭在靠里的哲学书架前驻足,指尖划过一排排书脊,寻找着目标。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陌生的、清润温和的声音,从另一排书架后传来。
那声音带着浅浅的笑意,正低声和什么人说着话,语气里透着一种陆昭从未听过的轻松和愉悦。
“……这个译本确实更流畅些,不过我个人更喜欢王教授那版的注解,虽然晦涩点,但更有韵味。你看这里,‘存在’这个词的翻译,王教授用了‘此在’,一下子就把那种被抛入世界的孤独感点出来了。”
是程喻。
陆昭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像是被人轻轻撞了一下胸口。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借着书架的缝隙,悄悄望过去。
程喻背对着他这个方向,穿着简单的白色棉质衬衫和浅色牛仔裤,身形比记忆中似乎又拔高了些,清隽挺拔,像一株雨后的青竹。
他微微侧着头,阳光恰好从侧面的一扇小窗斜射进来,落在他半边脸颊和柔软的黑发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他说话的节奏轻轻颤动。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红润,嘴角噙着那抹陆昭从未在程乐描述之外真切见过的、清浅而专注的笑意。
他正微微倾身,对身边看起来和他年龄相仿的清秀男生,指着手里一本厚厚的书,低声谈论着什么。
那个男生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看向程喻的眼神里,带着清晰的钦佩,还有某种让陆昭瞬间不太舒服的亲近和仰慕。
阳光,旧书,低声的交谈,相对而立的两个身影,空气中浮动的尘埃……画面静谧美好得像是某部文艺电影的截图。
可陆昭却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酸涩得厉害。
血液似乎有一瞬间的凝滞,然后更凶猛地冲向四肢百骸,指尖却微微发麻,冰凉一片。
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混合着酸涩、焦躁、嫉妒和某种被侵犯领地般不悦的情绪,毫无预兆地窜了上来,迅速蔓延至全身,烧得他喉咙发干。
他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只看到程喻嘴角那抹笑,看到那个男生专注望着程喻的眼神,看到他们之间那种自然而然的、无需言语就能理解的熟稔氛围。
程喻比陆昭大三岁。
这个认知,在以往只是年龄数字的差距,在此刻,却仿佛成了一道无形的、难以跨越的鸿沟。
鸿沟的那边,是程喻和他同样优秀、可以并肩讨论晦涩译本、分享共同话题的同龄人。
而鸿沟的这边,是他,一个刚刚结束高考、在程喻眼里可能还只是个“弟弟的朋友”、甚至需要程乐反复提及才会有点模糊印象的、小了三岁的“少年”。
在程喻面前,他还不够成熟,不够强大,不够……平等。
那个在程乐口中拼凑出来的、安静优秀、需要被照顾的“哥哥”,在此刻的阳光和另一个男生的注视下,忽然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遥远。
他不再是模糊的符号或标签,他是一个鲜活、生动、会发光、会吸引旁人目光的、具体的人。
是一个会让别人露出那样崇拜眼神的人。
而陆昭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想仅仅那样远远地看着、听着关于他的碎片。
他想走近那片阳光。
他想成为那个能让程喻露出这样笑容、和他低声交谈的人。
他想让程喻眼中的专注,只落在自己身上。
他想独占那份清浅的笑意,和那专注的眼神。
他想把程喻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到他那美好的笑容,不让任何人和他并肩站立。
这个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带着尖锐的刺和汹涌的力量,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它野蛮生长,撕开了少年心中那层名为“理智”的薄膜,露出了底下赤裸裸的、滚烫的欲望。
少年人混沌初开的情愫,在这一刻,被眼前的画面骤然催化、点燃,变得清晰、滚烫,甚至有些狰狞。
他喜欢程喻。
不是崇拜,不是欣赏。
是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拥有。是想要他眼中只映出自己影子的、带着灼热体温和清晰心跳的——喜欢。
是想要将他据为己有,想要在他的生命里刻下不可磨灭的印记。
陆昭猛地收回视线,背靠着冰凉的书架,闭上了眼睛。
书店里陈旧的气味、隐约的谈话声、窗外的蝉鸣,此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整个世界仿佛都褪色了,只剩下胸腔里那剧烈到疼痛的心跳,和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无比清晰。
“咚、咚、咚……”
他在书架后站了许久,直到双腿有些发麻,直到那低声的交谈似乎告一段落,脚步声朝着收银台方向远去。
陆昭才缓缓睁开眼,眼底的情绪已经被强行压下,恢复了往日的深沉平静,只是那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走到刚才程喻站立的地方。
阳光依旧温暖,尘埃依旧飞舞。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是程喻身上的味道。那味道钻进鼻腔,让陆昭原本狂乱的心跳稍微平复了一些,却又勾起了更深的眷恋。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里躺着一支普通的黑色水笔,笔帽都没盖好,大概是程喻刚才讨论得太投入,不小心掉落的。
他弯腰捡起,笔身还带着一点阳光的余温,握在手里,仿佛还能感受到程喻指尖的温度。
他紧紧握住那支笔,冰凉的塑料外壳硌着掌心,却奇异地安抚了心底那翻腾的焦躁和苦涩。
夏日的风带着热浪拂过少年轮廓初显的俊朗侧脸,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心中那片悄然滋生的、名为“程喻”的隐秘森林。
那支从旧书店拾起的黑色水笔,被陆昭小心地收进了书桌抽屉的深处,像一个沉默的见证,也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
它在黑暗中生根发芽,汲取着陆昭所有的关注和爱意,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自那个夏日午后起,陆昭的目光开始有了明确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