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依旧会听程乐眉飞色舞地讲述关于他哥的一切,但不再只是被动接收信息。他开始不动声色地引导,问得更细,记得更牢。
“你哥最近在看什么书?”
“他喜欢什么样的电影?”
“他有没有说过想去哪里旅行?”
“他……有喜欢的人了吗?”
最后一个问题,他总是问得漫不经心,心跳却在等待答案时加速到极限。当听到程乐说“没呢,我哥说是单身贵族,享受自由”时,陆昭心底会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窃喜。
他知道程喻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顶尖大学的中文系。
知道他的文章开始出现在更权威的刊物上,文字愈发老练深邃。
知道他大二时参与了一个重要的古籍整理项目,常常熬夜查阅资料。
知道他在某个文学新人奖的颁奖礼上,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站在台上,身形清瘦挺拔,眼神沉静如水,接过奖杯时微微鞠躬,谦逊而耀眼。
陆昭偷偷存下了那场颁奖礼的新闻报道图片。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程喻侧脸专注的轮廓,清晰得烙在他心底。
他把这张照片设为了电脑桌面的隐藏文件夹背景,每当深夜研究代码疲惫时,看一眼,便能重新获得力量。
他依旧很少能“偶遇”程喻。
程喻的大学在另一个城市,寒暑假回家也大多闭门读书写作,或参加一些文学活动,行踪飘忽。
此后,这份喜欢非但没有随时间褪色,反而在陆昭沉默的注视和刻意的“收集”中,愈发深刻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病态的执着。
程喻像一颗稳定运转的星辰,在陆昭仰望的轨道上散发着清冷又吸引人的光。而陆昭,则在属于自己的轨道上奋力追赶,试图缩短那颗星与自己之间的距离。
他考入顶尖学府,选择了最具挑战性的专业——计算机与神经科学交叉领域。他以惊人的天赋和努力迅速崭露头角,发表论文,参与项目,拿奖拿到手软。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是未来的行业领袖。
只有陆昭自己知道,驱动他不断前行的,不仅仅是求知欲,更是那个想要“配得上”程喻的念头。
他要变得足够优秀,优秀到足以站在程喻身边,优秀到能让程喻不得不注意到他,优秀到……有能力构建一个只属于他们的世界。
当“全息沉浸式体验技术”的概念被提出,被视为下一代交互革命时,陆昭几乎是立刻就看到了其中潜藏的可能性。
一个前所未有的、可以“安全”靠近程喻,甚至……创造“相遇”的舞台。
在现实里,他或许还需要等待时机,需要顾虑身份、年龄。
但在虚拟世界里,他是神,是造物主。
他可以设定规则,设定剧情,设定……程喻对他的态度。
他近乎偏执地投入了第一个高拟真度恋爱模拟项目的研发,将其命名为《笼中鸟》。
项目的核心代码、情感交互算法、甚至主要角色的基础人格设定,都浸透了他那些年积攒的、无处安放的心思。那个代号“元元”的NPC,表面温润如玉、细致入微,实则控制欲强烈、情感偏执,某种程度上,是陆昭内心深处对“独占程喻”这一渴望的、未经修饰的投射。
他潜意识里,或许想看看,在一个完全由他设定的世界里,程喻会如何应对这样一种极致、甚至有些扭曲的“爱”。
是会恐惧逃离?还是会……被感动,最终接受这份沉甸甸的感情?
他动用了自己积累的人脉和权限,巧妙地将程喻的名字加入了首批外部体验者名单,并“恰好”将“元元”设定为程喻的专属攻略目标。系统的引导任务是“治愈他的孤寂”。
那时的陆昭,带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和隐秘掌控感的复杂心情,坐在后台监控室,等待着与程喻在那个由他构筑的世界里“相遇”。
他设想过程喻可能会顺从,可能会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逐渐心软,可能会发现“元元”冷漠外表下的深情,最终两人达成和解,走向HE结局。
他唯独没料到,程喻一心只想速通任务,拿到回家的奖励。
当监控数据流显示,程喻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最决绝的BE路线——假装移情别恋,将“元元”倾注心血的付出贬得一文不值,然后与一个临时NPC“私奔”——时,陆昭坐在监控屏幕前,脸色苍白如纸。
屏幕上,“元元”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神似、却因程序设定而更显阴郁的脸上,露出那种冰冷、绝望、濒临崩溃的疯狂眼神。那眼神穿透了屏幕,狠狠刺穿了陆昭的心脏。
不是愤怒于程喻的“无情”,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恐慌和自我怀疑。
他精心设计的“相遇”,他潜意识里投射的“爱意”,在程喻眼中,原来只是需要尽快完成的任务,是可以随意践踏、用以换取奖励的代码。
他那份持续了数年的、滚烫的暗恋,在这个由他亲手搭建的舞台上,被程喻用最利落的方式,彻底否定。
程喻退出得干脆利落,仿佛只是玩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游戏,伸了个懒腰就忘了。
而陆昭却对着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元元”最后定格的眼神,沉默了许久。久到实验室的灯光都熄灭了,只剩下面板发出的幽光映照着他落寞的脸。
第一次“尝试”,惨败收场。不仅没能拉近距离,反而可能让程喻对这类体验产生了阴影。他后来从程乐那里旁敲侧击,证实程喻确实对《笼中鸟》的评价是“有点吓人,再也不想碰了”。
挫败感如同冰水,浇熄了部分因掌控技术而产生的虚妄热气,也让陆昭更加清醒,也更加……疯狂。
他意识到,用自己扭曲的渴望去投射一个角色,希望借此吸引程喻,是行不通的。程喻要的,或许根本不是那种充满张力和毁灭感的“刺激”,也不是这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需要更了解程喻,了解他真正会被什么吸引,了解他内心深处的需求。
于是,陆昭开始更有技巧地从程乐那里套话,甚至学会了伪装成随意的闲聊。
某次,程乐抱怨自家哥哥“注孤生”,说:“追我哥的人也不是没有,长得帅的、有钱的、有才的都有,但他好像完全没兴趣,油盐不进。他就喜欢跟那种能把他逗得哈哈笑的傻缺聊天,比如他们社团那个讲单口相声的,虽然没什么深度,但我哥每次跟他聊完都特别开心,说解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昭沉寂下去的心,又悄然活络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审视自己。
冷静,自制,甚至因为常年专注研究和暗藏心事,显得有些疏离沉闷。他习惯了隐藏情绪,习惯了用理智压制冲动。
这似乎与“幽默”、“话多”、“傻缺”相去甚远。
但……如果是游戏里的角色呢?
如果是他精心编写代码、设计台词、控制微表情的虚拟形象呢?
一个全新的企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不再是《笼中鸟》那样充满个人阴暗面投射的强制爱,而是一个轻松、明亮、充满欢笑和意外惊喜的世界。
主角将是一个阳光开朗、风趣健谈、甚至有些脱线搞笑的角色。他会用真诚和快乐去接近程喻,会用看似无意的小惊喜打动程喻,会用幽默化解尴尬,成为程喻生活中的“解压器”。
他再次投入了疯狂的研究和开发。这一次,目标明确——创造一个程喻可能会喜欢、至少不会排斥的“理想型”虚拟形象,并在一个美好的虚拟世界里,与他重新“相遇”。
他打磨每一个代码细节,调整每一次表情捕捉,设计每一段对话分支。他要确保这个“陆昭”是完美的,是程喻无法拒绝的。
项目进展顺利,定名为《心动代码》。
与此同时,陆昭也并未放弃在现实中的“铺垫”。
他通过程乐,知道了程喻最近被催稿,没有灵感,心情烦躁。于是,一份报酬丰厚、时间灵活、内容正是“全息恋爱模拟游戏测评”的邀约,通过层层看似偶然的渠道,精准地递到了程喻面前。
附带的协议里,“深度沉浸体验”、“高自由度剧情探索”、“丰厚的任务奖励”等字眼,显然对需要灵感又有过游戏测评经验的程喻,有着不小的吸引力。
陆昭甚至“收买”了程乐。他给程乐买了最新款的游戏设备、限量手办,以及“帮你哥找个轻松赚钱又有趣的活儿”的完美理由,让程乐毫不犹豫地成了“说客”,在程喻耳边吹风:“哥,这个看起来不错啊!反正你最近也没灵感,就当换个环境找找灵感嘛!还有钱拿!陆昭哥那边出的项目,肯定靠谱!你就当帮帮他,也帮帮我!”
程喻对“陆昭哥”这个名字有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程乐那个很厉害的朋友,做高科技的,以前见过几次,挺安静的一个人。
他看了看丰厚的报酬,又想了想自己空荡的文档,最终在程乐期待的目光和协议上“终极奖励”的诱惑下,签下了名字。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躺进全息游戏舱,意识缓缓接入《心动代码》的世界时,陆昭也深吸一口气,躺进了特制的管理员接入舱。
他的意识将通过最高权限,同步到那个他精心设计了数年、阳光开朗、风趣幽默的NPC“陆昭”身上。
这一次,没有阴郁的控制,没有绝望的挽留,没有令人窒息的囚禁。
只有恰到好处的阳光,一场设计好的“偶遇”,和一个努力扮演着“理想型”,心跳如鼓、期待着与暗恋多年的人,在数据洪流中重新相识的陆昭。
少年时的爱意,经过岁月的沉淀和科技的包装,终于换了一种方式,重新萌芽。
他看着屏幕上程喻的意识接入进度条一点点满格,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势在必得的笑意。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逃走了,喻喻。”
“哪怕是在梦里,你也只能是我的。”
游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