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喻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趾,把脚往石凳底下藏了藏,小声嘟囔:“不疼……习惯了。”
“怎么会不疼呢?”小陆昭立刻皱起了眉头,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心疼,仿佛受伤的是他自己。
他二话不说,直接蹲下身,伸出那双白白嫩嫩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程喻那只脏兮兮的脚。
“哎!你……”程喻吓了一跳,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想要往后缩,“脏!别碰!我身上脏……”
“不许动!”小陆昭虽然年纪小,但语气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紧紧握住程喻的脚踝,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哥哥才不脏。是这双鞋子不好,欺负哥哥。”
说着,他抬起头,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认真的光,像个小大人一样严肃地宣布:“以后我来保护哥哥。谁也不许欺负你,连石头也不行。”
程喻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要“保护”他。
“可是……”程喻看着小陆昭那双比自己还要柔软的手,正轻轻地替他拂去脚底的尘土,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宝,“你比我小……你应该是我保护你才对……”
“不对不对。”小陆昭摇摇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虽然你比我大两岁,但是你看起来……嗯……”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程喻那副随时准备把自己藏起来的模样,斟酌着用词,“你看起来软乎乎的,像刚出生的小猫咪,需要人照顾。而我,”他挺了挺自己还没发育起来的小胸脯,拍了拍上面绣着的小狮子图案,“我是小狮子!狮子就是要保护小猫咪的!”
程喻被他这套歪理逗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浅的笑容,他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任由小陆昭捧着他的脚,那种奇异的安心感再次涌上心头。
“那……小狮子,”程喻顺着他的话,声音软糯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小猫咪的脚好疼,怎么办呀?”
小陆昭立刻进入了角色。他想了想,忽然脱下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小皮鞋,又脱掉了袜子,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摆在程喻面前。
“给!穿我的!”小陆昭豪气干云地挥挥手,“我的鞋子里有魔法,穿了就不疼了!而且我是小狮子,皮厚,不怕扎!”
说完,他真的光着脚踩在了草地上,还故意用力跺了两下,展示着自己的“英勇”。
“可是……这是你的新鞋……”程喻看着那双精致的小皮鞋,有些犹豫,“你会被你妈妈骂的……”
“没事!我妈最疼我了,而且她最喜欢乖孩子了。”小陆昭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然后蹲在程喻面前,仰起头,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只要哥哥不疼,我就开心。快穿上试试,合不合脚?”
程喻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矮了半个头、却信誓旦旦要保护自己的小男孩,心里那块坚冰彻底融化了。他眼眶微微发热,乖乖地伸脚,穿上了那双对他来说稍微有点大、却异常柔软舒适的皮鞋。
“怎么样?是不是有魔法?”小陆昭期待地看着他。
程喻试着走了两步,脚下的刺痛感果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包裹的温暖。他点点头,声音轻得像羽毛:“嗯……有魔法。谢谢……昭昭。”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喊出对方的名字。
“嘿嘿,不用谢!”小陆昭开心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他重新拉起程喻的手,这次握得更紧了,“那我们现在是好朋友了哦!哥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我知道厨房在哪里,那里有刚烤好的小饼干,还有甜甜的果汁!”
“可是……”程喻还是有些顾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主屋的方向。
“怕什么!有我在呢!”小陆昭挺起小胸脯,像个真正的骑士一样挡在程喻身前,“要是有人问,我就说是我拉着你去的。我是小狮子,我负责闯祸,哥哥只负责吃饼干就好啦!”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拉着程喻就往厨房的方向跑去。
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一个穿着破旧的衣服,却踩着崭新的小皮鞋。
一个穿着精致的小西装,却光着脚丫子跑得飞快。
“哥哥,慢点跑,小心摔着!”小陆昭一边跑,一边回头叮嘱,生怕程喻跟不上。
“昭昭,你也慢点,地上有刺!”程喻则紧张地提醒,想要挣脱手去检查小陆昭的脚底。
“没事没事!我皮厚!”小陆昭嘴上这么说,脚步却刻意放慢了一些,配合着程喻的节奏。
跑到半路,程喻忽然停了下来,气喘吁吁地看着小陆昭:“昭昭……你脚真的不疼吗?”
小陆昭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草屑和泥土的脚底,确实有点红红的,但他立刻扬起笑脸,毫不在意地说:“不疼!一点都不疼!哥哥你看,这就是小狮子的勋章!”
程喻看着他那副逞强的模样,心里酸酸甜甜的。他忽然松开手,弯下腰,轻轻吹了吹小陆昭的脚底,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呼——呼——”程喻认真地吹着气,“这样就不疼了。这是小猫咪的魔法。”
小陆昭愣了一下,随即感觉一股暖流从脚底直窜心窝。
他看着程喻那低垂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在夕阳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忽然觉得,就算真的要保护这个“软糯糯”的哥哥一辈子,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嗯!小猫咪的魔法最厉害了!”小陆昭大声说道,然后一把抱住程喻的脖子,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口,“哥哥最好啦!我最喜欢哥哥了!”
程喻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满脸通红,耳根都烫了起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双手悬在半空,想推开又舍不得,最后只能轻轻回抱住小陆昭,把头埋进对方带着奶香味的颈窝里,小声地回应:
“我也……喜欢昭昭。”
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空被染成了绚丽的紫红色,晚风里带上了些许凉意。
“陆昭!程喻!吃饭啦!”
温若温柔却穿透力极强的声音从主屋的露台上传来,打破了后院这份独属于两个孩子的静谧时光。
“走吧,哥哥。”小陆昭仰起头,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我们去见妈妈。别怕,有我在呢。”
程喻看着自己被紧紧牵着的手,又看了看小陆昭那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的小大人模样,心里的忐忑奇迹般地平息了。
他乖乖地点点头,任由陆昭拉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草坪,走向那栋灯火通明的大房子。
刚走到露台台阶下,两位母亲就已经迎了出来。
许诺一眼就看到了自家儿子脚上那双明显大了一号、沾满草屑的小皮鞋,再看看旁边光着脚丫、裤腿卷到膝盖、满脸泥巴的陆昭,顿时惊得捂住了嘴:“哎呀,这是怎么了?昭昭,你的鞋呢?喻喻,你怎么穿成这样?”
温若则是一眼就看到了儿子那双通红且沾满泥土的小脚,心疼得连忙蹲下身:“我的小祖宗,你怎么把鞋脱了?地上多凉多脏啊,扎破了怎么办?”
面对妈妈的质问,小陆昭却一点也不慌。他先把程喻护在身后,然后挺起小胸脯,理直气壮地宣布:“妈妈,这是我的决定!哥哥的脚被石头欺负了,我是小狮子,我要保护哥哥!所以我把鞋借给哥哥穿了,我皮厚,不怕扎!”
说着,他还特意抬起那只被程喻吹过气的脚,展示给妈妈看:“你看,哥哥还给我用了‘小猫咪魔法’,现在一点都不疼了!”
两位妈妈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作一团。
许诺看着自家儿子穿着不合脚的大鞋子、局促不安地躲在陆昭身后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她走过去,轻轻抱住程喻,在他满是灰尘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柔声说:“我们家喻喻真乖,知道照顾弟弟了。不过下次可不能光脚乱跑了,知道吗?”
程喻被抱在怀里,闻着许诺身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母爱,鼻子酸酸的。他小声应道:“嗯……知道了,妈妈。”
温若也笑着把自家那个“小泥猴”拉过来,在他额头上重重地亲了一下,又拿出手帕仔细擦拭他脸上的泥印:“你呀,真是个操心的小管家婆。保护哥哥是好事,但也要保护好自己呀。要是脚扎破了,妈妈会心疼的。”
“才不会疼呢!”小陆昭得意地扬起下巴,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仪式,眼睛骨碌一转,目光落在了旁边还有些害羞的程喻身上。
“妈妈,”小陆昭忽然大声说道,“我也喜欢哥哥!哥哥软乎乎的,像小猫咪一样可爱!”
说完,在两位妈妈惊讶又期待的目光中,小陆昭忽然踮起脚尖,一把搂住程喻的脖子,凑过去在程喻那张还没擦干净、红扑扑的小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大口。
“啵!”
清脆的响声在露台上格外清晰。
程喻整个人瞬间僵住了。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角,像个被突然袭击的小鹌鹑,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昭……昭昭……你……”
“嘿嘿!”小陆昭亲完,心满意足地退开一步,看着程喻那副羞答答的模样,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小狐狸,“哥哥脸红啦!好可爱!”
“哎哟喂!”温若率先反应过来,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戳了戳儿子的额头,“我们昭昭这才多大呀,就知道讨媳妇……哦不,讨哥哥欢心啦?”
许诺也被逗乐了,她看着自家儿子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害羞模样,又看看陆昭那副坦荡又得意的样子,忍不住打趣道:“看来我们喻喻是被昭昭给‘拿捏’住了呀。这才见面第一天,就被亲得脸红成这样,以后可怎么办哟?”
“就是就是!”温若顺势起哄,拉着许诺的手,眼神在两个孩子身上来回打转,“我看这两个孩子真是有缘。一个像小狮子一样勇敢热情,一个像小猫咪一样软糯害羞,简直是天生一对……呃,天生好朋友!以后啊,咱们两家得多走动,让昭昭好好保护咱们家喻喻,好不好?”
“好呀好呀!”小陆昭立刻举手赞成,再次拉住程喻的手,十指紧扣,向两位妈妈展示,“妈妈放心,我一定会保护好哥哥的!谁也不许欺负他!”
程喻听着大人们的调侃,脸更红了,但他没有挣脱陆昭的手。相反,在那双温热小手的包裹下,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这个比自己矮、却信誓旦旦要保护自己的小男孩,嘴角悄悄勾起一抹甜甜的弧度。
“嗯……”他小声地应道,声音软得像棉花糖,“我相信昭昭。”
玄关处的感应灯“啪”地一声亮起,暖黄色的光晕瞬间驱散了走廊的昏暗。
伴随着指纹锁解锁的轻响,厚重的防盗门被从外面推开。
一阵带着初夏夜晚微凉气息的风涌了进来,紧随其后的,是程远略显疲惫却难掩期待的身影,和他怀里那个像个小炮弹一样扭来扭去的男孩——程乐。
“爸爸!快点快点!我要见哥哥!”程乐才刚落地,就迫不及待地挣脱了程远的手。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个崭新的变形金刚,另一只手里抓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小脸因为兴奋而红扑扑的,“哥哥会不会喜欢这个?我选了好久呢!爸爸说哥哥喜欢吃甜的,我还把我最喜欢的车车也带来了!”
程远看着小儿子这副恨不得立刻飞过去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慢点跑,别摔着。你哥哥……嗯,肯定会喜欢你的。”
嘴上虽然这么说,程远的心里其实也没底。
作为程家的掌权人,他在商场上雷厉风行,可面对这个刚刚接回家、沉默寡言的大儿子,他却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今天公司有个至关重要的跨国会议,实在推脱不开,只能让许诺先去接孩子。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喻喻会不会觉得被冷落了?会不会觉得爸爸更喜欢亲生的弟弟?该怎么跟这个敏感的孩子开启第一句对话?
“哥哥!我来啦!”程乐根本没注意到父亲的纠结,欢呼一声,冲进了客厅。
客厅里,温馨的氛围正浓。许诺正拉着温若的手说话,两个小男孩手牵着手站在她们面前。听到动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玄关。
程远快步走上前,先是走到许诺身边,俯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和温柔:“辛苦了,老婆。我来晚了。”
许诺笑着摇摇头,眼神示意他看向孩子们:“不晚,正好赶上最热闹的时候。”
然而,当程远的目光落在大儿子身上时,脚步却微微顿住了。
程喻站在原地,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看到程远的那一刻,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原本牵着陆昭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和不安,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随时准备逃跑。
在他小小的认知里,父亲是威严的、陌生的。
陆昭敏锐地察觉到了程喻的颤抖。
这个小哥哥明明怕得要命,却还要强撑着不哭出来,看得陆昭心里一阵发软。他二话不说,直接跨前一步,挡在了程喻的身前。
六岁的小陆昭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小母鸡,又像个威风凛凛的小骑士,将程喻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仰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冲过来的程乐,语气严肃又认真:“不许吓到我哥哥!哥哥胆子小,你要慢慢来!”
程乐被这突如其来的“拦路虎”弄得一愣,脚下的步子硬生生刹住。
他眨巴着大眼睛,看了看挡在前面的陆昭,又探头探脑地想看后面的新哥哥,小脸上写满了委屈和紧张:“昭昭哥哥……我只是想给哥哥送礼物……我没有要吓他……”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程远站在一旁,看着大儿子躲在小儿子和朋友身后的模样,心里酸涩得厉害。他想上前抱抱孩子,又怕自己的靠近会让对方更害怕。
就在这时,程乐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把手里的变形金刚和巧克力往地上一放,然后迈着小短腿,绕过“严防死守”的陆昭,径直来到了程喻面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犹豫,直接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程喻的腰。
那是一个毫无保留、充满热情的拥抱。程乐把脸埋在程喻那件破旧却干净的短袖上,用力蹭了蹭,声音软糯又激动:“哥哥!我是乐乐!你的亲弟弟!我好想你呀!爸爸跟我说,你一个人好孤单,以后就有我陪你玩啦!我有好多好多玩具,都分给你!我也最喜欢哥哥了!”
程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感受着小男孩身上传来的温热体温,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和阳光的味道。
那句“亲弟弟”、“好想你”、“都分给你”,像是一把把小锤子,敲碎了他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
陆昭见状,立刻松了一口气,但他没有退开,而是站在程喻身侧,伸出小手轻轻拍着程喻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咪:“没事了哥哥,这是乐乐,他是好人,他也喜欢你。”
程远再也忍不住了。
他大步走上前,蹲下身,视线与两个孩子齐平。他伸出宽厚的手掌,轻轻覆盖在程喻颤抖的肩膀上,声音沙哑而温柔:“喻喻,对不起,爸爸今天工作太忙,没能去接你。爸爸不是不喜欢你,爸爸是……太想你了,又怕自己笨手笨脚,惹你不高兴。”
说着,程远张开双臂,小心翼翼地将两个抱在一起的孩子,连同旁边护法的陆昭,一起揽进了怀里。
“欢迎回家,喻喻。”程远在程喻的发顶上落下一个郑重而深情的吻,“你是爸爸的大儿子,是乐乐的亲哥哥,是我们家最重要的宝贝。以后,爸爸会一直陪着你,再也不让你一个人看蚂蚁了。”
程喻埋在程远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感受着周围包围着他的温暖——妈妈的微笑、爸爸的怀抱、弟弟的热情、还有陆昭坚定的守护。
那一刻,所有的不安、恐惧、孤独,都烟消云散。
他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双手紧紧抓住程远的衣角,像是抓住了全世界。
“爸爸……”他哽咽着喊出了这个陌生的称呼,声音里满是委屈和依赖,“我想回家……我真的回家了……”
“回家了,真的回家了。”许诺也走过来,一家四口紧紧相拥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