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蝉鸣声噪得让人心烦意乱。
程喻被接回程家的第一天。
许诺早早就起了床,为了迎接这个即将成为她儿子的孩子,她特意去商场买了最新款的纯棉T恤和背带裤,还有一双崭新的小白鞋。
她轻手轻脚地给还在睡梦中的小程喻换上,看着孩子那张虽然瘦弱却精致得像瓷娃娃般的脸,眼里满是心疼和喜爱。
“喻喻,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许诺柔声哄着刚醒来的孩子,“妈妈给你穿了新衣服,好不好看?”
小程喻睁着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有些怯生生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新衣服很软,很香,可是……太亮了。
亮得让他觉得刺眼,亮得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强行包装好的礼物,随时可能因为不够完美而被退回那个他生活了多年的、虽然破旧却熟悉的地方。
趁着许诺转身出去的空档,小程喻飞快地溜回房间。
他颤抖着手,脱下了那身崭新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床头,然后从背包的最底层,翻出了自己在福利院穿的那套旧衣服。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领口有些松垮的灰色短袖,还有一条膝盖处磨破了洞、用粗糙针脚缝补过的深色裤子。
衣服上带着福利院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霉味,但这股味道却让程喻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穿着这身与程家豪宅格格不入的旧衣服,光着脚,悄无声息地溜出了主屋。
程喻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那股寒意顺着脚心往上钻,却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刚跑出主屋没两步,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厨房的方向飘来了米粥的香气,还有煎蛋特有的焦香。那是许诺阿姨一大早起来为他准备的,她刚才还笑着对他说:“喻喻乖,妈妈去给你弄点吃的,刚换的新环境要吃饱才有力气适应。”
如果就这样跑掉,阿姨回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看到那套被整齐叠好却未被穿上的新衣服,一定会很伤心吧?她会觉得自己不够好,觉得这个孩子不喜欢她吗?
小程喻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小小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挣扎和惶恐。
他不想伤害这个刚刚把他带回家、对他笑得那么温柔的女人。
他咬了咬下唇,转身又蹑手蹑脚地折返厨房。
餐桌上,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冒着袅袅白气,旁边放着一个切成小兔子形状的煎蛋,还有一杯温牛奶。一切都被摆放得精致而充满爱意。
程喻伸出小手,有些颤抖地端起那碗粥和盘子。
他很小心,生怕洒出一滴,生怕弄脏了这光洁如新的桌面,更怕辜负了这份心意。
端着早餐,他再次跑回自己的房间。
他在书桌的一角找到了一个粉红色的便利贴本,那是许诺刚才顺手放在那里的,上面还画着笑脸。程喻拿起笔,握笔的姿势有些僵硬——在福利院,他很少有机会写字。
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无比的认真:
妈妈,粥很好吃,谢谢。
新衣服太漂亮了,我怕弄脏,先收起来了。
我想先去院子里转转,不会乱跑的,就在花花那里。
你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喻喻
写完,他想了想,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太圆的爱心。
把便利贴端端正正地贴在床头柜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那套叠好的新衣服。然后,他重新端起微温的早餐,像只受惊的小猫,飞快地窜出了房间。
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直接穿过宽敞的客厅,推开落地窗,跑进了外面的花园。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他的脚背,草叶划过脚踝有些痒。
程喻找了个隐蔽的灌木丛后面蹲下,这里离主屋不远,能听到里面的动静,却又足够隐蔽,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到他这身格格不入的旧衣裳。
他捧着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驱散了一些身体的寒冷,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煎蛋很嫩,牛奶很甜,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
主屋内。
许诺端着刚切好的水果盘,哼着轻快的小曲走进儿童房,嘴里还念叨着:“喻喻,来尝尝妈妈刚切的苹果,可甜了……”
话音未落,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
那套她精心挑选、花了好几个小时熨烫的新衣服,被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床头,上面甚至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未被人触碰过。而在那旁边,那个破旧的背包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许诺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果盘差点滑落。
“喻喻?”她慌乱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喻喻你在哪?别吓妈妈!”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吹进来的风,轻轻拂动着窗帘。
许诺的目光慌乱地扫视着房间,最终定格在床头柜上那张粉红色的便利贴上。
她快步走过去,拿起那张纸条。看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稚嫩笔迹,看着那个画得有些笨拙的小爱心,许诺的眼眶瞬间红了。
“怕弄脏……怕我不开心……”
她喃喃念着纸条上的内容,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在纸面上,晕开了墨迹。
许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轻轻抚摸着便利贴上那个小爱心。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夹进了自己的随身记事本里,然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许诺没有去院子寻找,而是回到了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她选了一个能透过落地窗看到花园大部分角落的位置,静静地坐着。
她的目光温柔而专注地投向窗外那片郁郁葱葱的花园,视线仔细地在每一处灌木、每一棵树下搜寻。
很快,她在靠近喷泉的一处灌木丛后,看到了那个小小的灰色身影。
小程喻正蹲在那里,捧着碗吃得专注,时不时警惕地抬起头四处张望,像只随时准备逃窜的小兽。
阳光洒在他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上,显得那么单薄,却又那么倔强。
许诺看着看着,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温柔的弧度,眼泪却再次无声地滑落。
她没有起身,没有呼喊,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
老宅的后院很大,种满了花草,最角落的地方有一棵上了年头的石榴树,枝叶繁茂,投下一大片浓密的阴凉。
树底下摆着两张冰凉的石凳。
小程喻抱着膝盖,缩在其中一张石凳上。
他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地面。
那里有一队蚂蚁,正忙碌地搬运着一块不知是谁掉落的饼干屑。它们排着长长的队伍,井然有序,有着明确的目标和归属。
“它们有家吗?”小程喻在心里默默地问,“它们会被丢掉吗?”
他就这么看着,一动不动。
而在不远处的二层小楼上,一扇雕花的木窗后,藏着另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六岁的陆昭。
今天,母亲温若带着他来程家做客。大人们在一楼喝茶聊天。
陆昭趁人不注意,偷偷溜到了二楼的走廊上。这里的窗户正对着后院,视野极佳。
百无聊赖中,他的目光被角落里的那个小小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比他稍大一点的男孩,穿着明显不合身且破破烂烂的衣服,像一只被遗弃的小流浪狗,孤零零地缩在石凳上。
“那是谁?”小陆昭歪着头,心里犯嘀咕,“程伯伯家怎么会有穿成这样的小孩?”
他本想喊一声,或者叫大人来看看。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小陆昭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就这样静静地看了下去。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太阳慢慢西斜,树影被拉得很长。那个男孩依然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像是要把自己融进那块冰冷的石头里。
“真奇怪……”小陆昭喃喃自语,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的光芒。
小陆昭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精致的小西装,深吸一口气,像个小大人似的,噔噔噔地跑下了楼。
穿过长长的走廊,绕过假山,他终于来到了那棵石榴树下。
小陆昭走到石凳前,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友好又成熟:“喂,小哥哥。”
程喻没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仿佛刚才的声音只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小陆昭也不恼,绕到石凳前面,蹲下身子,试图去捕捉对方的视线:“我在跟你说话呢。我叫陆昭,陆地的陆,昭示的昭。我妈妈带我来的。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直看蚂蚁呀?”
依旧是一片死寂。
程喻只是把抱着膝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整个人缩成一团,彻底封闭了所有的感官。
小陆昭有些挫败地挠了挠头。
“你不理我?”小陆昭眨了眨眼,忽然灵机一动。
他并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大声嚷嚷或者告状,而是忽然垂下了脑袋。原本挺得笔直的小背脊瞬间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着,看起来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
“好吧……”小陆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刻意模仿的、委屈巴巴的鼻音,“看来你真的很讨厌我。”
说着,他还夸张地吸了吸鼻子,抬起手背假装抹眼泪,虽然眼角干干的,但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演得十足十:“我本来还想告诉你,我知道这棵石榴树哪里结的果子最甜,还想分给你吃呢。既然你这么不想理我,那我走了……反正也没人喜欢跟我玩。”
说完,他慢吞吞地站起身,一步三回头,每一步都走得沉重无比,仿佛脚下拖着千斤重担。
就在小陆昭即将走出树荫的那一刻,身后终于有了动静。
“……等等。”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带着明显的迟疑和生涩。
小陆昭脚步一顿,嘴角在转身的瞬间飞快地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但脸上依旧维持着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他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可怜巴巴地看着石凳上的男孩。
程喻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小陆昭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眼睛。
“你……你别哭。”程喻看着小陆昭那副要哭不哭的样子,心里那点坚硬的防御壳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最怕别人哭了,尤其是因为自己而哭。
在福利院的时候,只要他一不小心惹哭了小朋友,老师就会皱眉,他就会觉得自己是个坏孩子,会被再次丢掉。
“我没……没讨厌你。”程喻结结巴巴地解释,双手紧张地揪着衣角,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小陆昭,“我只是……不太会说话。”
“真的吗?”小陆昭吸了吸鼻子,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那你为什么不理我?我还以为你不想跟我做朋友呢。”
“不是的。”程喻急忙摇头,身体下意识地从石凳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温热的草地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我只是在看蚂蚁。它们……它们要搬家了。”
说着,他指了指地上那队已经快要搬完饼干屑的蚂蚁,试图证明自己刚才的沉默是有正当理由的,并不是故意无视这个漂亮的小弟弟。
他的手指看去,果然看到那队蚂蚁正浩浩荡荡地往树根深处爬去。
“哇,真的!”小陆昭立刻换上了一副惊喜的表情,之前的委屈一扫而空,仿佛刚才那个伤心欲绝的小孩根本不是他。
他凑到程喻身边,蹲下身,和他并肩看着地面,语气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它们要把家搬到哪里去呀?是不是因为要下雨了?可是今天天气很好啊……”
程喻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转换情绪这么快。但看到小陆昭那真诚又好奇的眼神,他心里的紧张感消散了不少。
“不是下雨。”程喻小声地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是因为……那边有更甜的东西。我早上看到有人在那边掉了糖。”
“哇!小哥哥你好厉害!连这个都知道!”小陆昭毫不吝啬地送上一记彩虹屁,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喻,“那你以后能不能也带我去找好吃的?我保证不吵你,我就安静地跟着你看蚂蚁,好不好?”
程喻看着眼前这张灿烂的笑脸,感受着对方身上那股毫无杂质的热情,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慢慢落回了实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嗯。”
“太好了!”小陆昭欢呼一声,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拉程喻的手,却在触碰到对方那粗糙的袖口时停住了。他看了看自己白白净净的手,又看了看程喻满是灰尘的手指,忽然咧嘴一笑,毫不在意地一把抓住了那只脏兮兮的小手,“那我们说好了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只小手勾在了一起。
“那……哥哥,你光着脚不疼吗?”
小陆昭忽然发现了盲点。他低头看了看程喻那双踩在草地和碎石混合地面上的脚,脚底已经沾满了泥土,甚至被尖锐的小石子硌出了几道红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