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无风，可堂内房梁上悬着的几天白绫却随着月影规律地前后摇摆。外院之中，隐约传来竹条刮擦地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又来来回回。

长泽力不从心地眯了眯眼。尽管身体还算年轻，但在夜间的视力还是有些差强人意。他伸手想要把眼睛擦得再亮一些，但还是无济于事。

长泽忙抬手向后一捞，眼却注视着前方。他小声招呼道：“哎！你们两个快醒一下，溁良，快来帮我看看这里头是不是有两个人？”

溁良此时正吃力地驮着寻真，慢吞吞地赶来：“等会，我马上来！”

和昏倒的时候不同，寻真也没有完全睡死，只是半梦半醒地跟着走，时不时还发出不满地哼唧。

溁良算是几人当中目力最佳的人，只是手脚不太灵活，过了小半会才挪到长泽的身边。

她凑前朝里一望，便看清了大概。

院中的确有两只影子，一个佝偻着背，扫帚起落不停；另一个蜷在廊角，枯手不断向面前的火盆里投着冥币。

啜泣声伴着沙粒划蹭的噪声，如同一台老旧的器械吊着最后一口气卡动着自己生锈的齿轮。

“是两个人。”而且有一个看上去还很伤心的样子。”蜷在堂前的那人一直未动，溁良也无法判断那人是否健全。

较为苍老的那位弓着身，万般无奈地拾起散落的纸钱，半骂半叹道：“唉，你说你，什么都忘了，却偏偏就忘不了这个。我也陪着你瞎折腾，罢了罢了，我不陪你谁陪你呢？”

说罢，他继续埋头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磨砂般的喉咙中轻哼出一曲浑厚悠扬的调子，与周围阴森的景象格格不入。另一人却仿佛没有听见，仍旧颓废地卧在地面，嘴里咕咕哝哝还在念叨什么。

说实在，这次溁良也没听清那人说的什么。他绝大部分的发音都模糊不清，只听声调也无法联想成一句完整的话。

溁良小声道：“我们要出去吗？”

长泽掌心朝她一压道：“我去看看，你在这看着寻真。”

溁良点了点头。长泽仿佛给自己打气般长吁一口气，抬脚走了过去。他弯腰拾起一片纸钱，很自然地加入了清扫活动。

老者一开始还没太注意，只是随手接过了长泽递来的东西，还不忘道了声谢。这样的情形持续了好一会那老头才发觉有些不对。

他猛地一回头，长泽也随着他的动作身躯一震，就像是被人抓包了一样。

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老者本就浑浊的瞳仁更是吓得当场褪色。

他短喝一声，猛地开始向后仰去。长泽心头一紧，忙伸手叫道：“前……”

可还没等下一个词说出口，那老者便稳住了身形，三两下便退了一大步，腰杆竟也挺直了。

“辈小心……”长泽的手悬停在半空，他嘴角抽了抽。这老爷爷步伐竟比他想的要稳健得多。

小老头伸出的食指直哆嗦，但还是严词厉色道：“你……你别过来！像……像你这样的东西我见多了！快回去歇着，没事别出来捣乱！”

长泽道：“前辈我不是……”

“去！去！”老者连声驱赶，扬手像是要挥开什么秽物。

“不……不是！”长泽趁他换气的间息插话道，“我不是什么鬼怪之类的东西。我叫长泽，今日不请自来叨扰了前辈，请问你们这有个叫鹤林的人吗？”

长泽边说眼一边张望。岂料那老者当即便下了逐客令，斩钉截铁地否定道：“管你什么长泽短泽的，快走！这没有什么死人叫鹤林，活人更没有！”

老者见长泽执意要找人，便直接上手准备将人推走。长泽干脆咬了咬牙，双手压住老者的胳膊，身体顺势向前一倾，对着那位匍匐在地的黑影大喊道：“喂！鹤林！你还听得到吗？我需要向你求证一些事！”

那人闻言没什么动静，如一件会动的傀儡般不停重复着刚才的动作。眼看自己就要被推出去，长泽最后鼓起勇气喊道：“我……我是为了曹修的事！”

曹修——这两个字的音节像一柄锈透的刀，慢吞吞地割开结痂的旧伤。没有血，只有钝痛，一阵一阵地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总让人想起一些早已烂在光阴里的东西。

那人听到这个名字后背脊明显僵了片刻，手指也顿在了半空。周围所有的声音仿佛都在这一刻静止下来，只剩下纸张焦化碎裂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