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初秋,一夜过去,净空飘着凝霜的冰晶,爬满朽木制窗檐。
渭洲城北岸巷里,院落一角,烛火微亮过一寸空间。又是一宿没睡,女子在半开窗棂边的棋桌黑子边,席地而坐沉思良久。
黑白两子相融,逐渐深陷进漩涡,直叫人席卷进,再抬首,人往冷暗的满香楼后的柴房里。
那人失心疯般扯吼笑,“小姐这些年来您远在安庆,盛京城的上下运作早就不同往时了!”
渐而墨黑笼罩住视线,而后阴湿的地牢。
那人埋首咄咄逼人,“我没办法了,我找遍出路了,我不妥协,如今你、我便不会在这渭洲城再见了!”
一耀阳撕开天幕的黑布条,耳边旋转着铁链碰撞混重声夹着柴木咔嚓脆响。
“她俩?小姐,我不过一介草民,你让我如何全权顾及?”
视角瞬间天翻地覆,“你敢动她们试试,你敢……”
窗梁沿恰汇成一水珠,直滚落在桌边的攀着的指节上,潮凉意钻心,水花四溅,回过神,冷白手面只余一抹斑驳水痕。
秦宁佑拂袖,在棋局落下一子,缓缓侧过眸,望去泛着橙光的天际,柔和地打散在眉眼,眼眸闪烁。耳际嘈杂着巷里鸡犬声,早已让秦宁佑毫无波澜的心海掀起一阵汹涌。
她,要再见一次王传真!
北疆主帅营帐内。
秦柏川杵在檀木屏失神许久,眉头紧蹙,目光直直投向桌上那柄精巧弯月状短匕首,阔步拾掇起匕首,缓缓垂眸握紧在掌心,动作间拉得极长。
思绪拉回刚入伍的日子,烈日当空,刚午练完,麻布衣湿腻地贴在身上,没多少熟识的行伍,就寻着荫庇下大喇喇地坐下。
唐铭当时是三营伍头,见着他特立独行,特意靠来揽过臂膀,极其自来熟,语气熟稔:“盛京城来的?”
他不记得他回了什么,只知道当时大房和祖母借皇势欺压三房,阿母身后母族受周史乱党涉及,北疆兵权岌岌可危。
他要挣军功,受封爵,承外祖父衣钵,握住权力,护住秦家三房。
唐铭递上把匕首,起初他有点惊诧,那人见状抖了抖眉须,拍脯豪迈称:“这一圈人里我最看好你,来日要是出人头地了,定要为生民社稷立命!”
秦柏川闻此羞愧至极,垂眉作揖,“承蒙大人抬举,后生未想过那么远!”
“唉——”唐铭蹙眉,往秦柏川怀里塞进那把匕首,拍了拍对方肩膀,只道:“日后你便明白,大家即为小家。”
过往太模糊,后来他才明白,正应万疆拓土,才可佑五湖四海灯盏。
唐铭成了半个师傅,胜过知己。
不多年后,京畿藩王之乱,致使边关外敌蠢蠢欲动,以唐铭带领的前线哨兵队受北戎人调虎离山活捕成战俘。
而秦柏川恰好在撤离路活捉了西曼王左护使阿勤打,不多时敌方主动传来密信,要主将来北关十里开外的淮荣交换双方战虏。
临危受命的秦柏川受北戎步步紧逼,帐内军师提议妇孺作随行,作靶降低敌人防备,先锋安插进当日敌营,声东击西以破此局。
此计一出便被秦柏川斥声否决,掀开帘帐便见跪首伏地的唐氏妻女,秦柏川上前就要扶起唐夫人,可对方巍然不动。
只闻陈馥姿态不卑不亢,言辞恳切:“妾与唐伍头携手并肩到今日,如今性命危难,妾岂能袖手旁观!”
秦柏川垂在身侧的臂膀攥着力背往身后,依旧言辞凿凿,“此事已定,概不再论。”
可在他没走开多远,陈馥早已跪着的膝盖转过身,正身揖礼,朝着他呼声道:“边疆战事频纷,我等妇孺亦是大兴子民,义不容辞,九死不悔,求大人应允!”
说完俯身重重跪拜于颤抖的背影。
秦柏川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终于转过身来。
可没想陈夫人身后又跪下来老叟,是伙头营的,只闻,“求大人应允!”
“后卫营老柳,求大人应允!”
“……”
秦柏川深吸了口气,见着乌泱泱跪下来的妇孺老少,也是第一次觉得无能为力。
北疆兵马微薄,战事僵持,主帅被掳走,军心不稳。营里呼声越来越大,各将威压,秦柏川最终不得已采取这下下策。
虽下令全力保护好随行的老少妇孺,但处于劣势的大兴,死伤惨重,堪堪扭转战局。
秦柏川一路走到地牢的脚下是虚浮的,唐铭凛声质问过他,到底存没存过私心。
当初他可以回复唐副将,而如今驻步回望过去,没法坦坦荡荡,因为分隔开来的时间点始终是两个人。
现在的秦提督没有资格替当初的秦伍头作出答案。
唐铭血痕干涸,早已气虚,地牢里却将声音浸上落寞,“你来作甚?”
秦柏川从腰间掏出那把近身匕首,上前几步,双手放在行刑架的旁边,深深望了对方的脸,血痕斑驳地辨不清面容。
垂首退开几步,三作揖礼,动作很轻却不慢。
唐铭嗓音混重到一息即绝,“装模作样,道貌岸然!”
还嫌恶地唾沫了下星子,牵扯到伤口闷声地缩紧身子极其滑稽。
秦柏川浑不在意,冷声开口:“这三拜,第一拜您知遇之恩,引导官途,”
“第二拜您倾教绝学,倾囊相授,”
”第三拜您教我忠义,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
话音一落,唐铭倏地瞳孔地震,身子瘫软靠在血淋淋的刑架上,有总经世的恍惚。
秦柏川继续道:“当初你在这问过我,存在过私心吗?”
顿了下,摇了摇头,轻落声:“我没法回答,”
“太远了,从无名小卒走到现在,我都有些不清楚当初的自己。”
见着唐铭渐渐平息下来的情绪,不再强烈抗拒,挪开目光,来回踱步,“当年决定强攻北戎前夕,我特意拜访了陈夫人,欲促膝长谈,”
“可那夜她只说了一句话,这世间的男子占尽了陟利,走观山河,而女子永远困囿于偏见,不得有理想、抱负。”
“我想她要知晓引以为傲的丈夫如今草菅人命,通敌叛国,会不会后悔当初牺牲自己的决定。”
秦柏川终于说完,牢栏的窗口,曦光斜射进去,照了唐铭的半张脸,却熨热不了那团冰凉腐肉。
静默的空气突然乍起一阵笑声,悲怆里蕴着自嘲。
好一会儿才沉声开口:“阿香,她怎么这么狠心,狠心到独留我一人在这寂寥人世……”
秦柏川忽然感觉世间事总是阴差阳差,正如阿槐总说的,事在人为,减愧少怨。
然快步上前厉声问:“告诉我朝廷里有谁要置我于死地,联合西荻人的目的,还有你们到底在密谋什么?”
可眼前人只余漠然得无动于衷,只声不吭的求死模样。
却蓦然来了句,“听说你有个妹妹?”
秦柏川拧眉,不解,“什么意思?”
“果然啊!”
唐铭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弧,僵硬的。一字一句吐出:“我……时日无多,想听听秦提督……传闻的妹妹如何?”
“阿妹虽自幼长于南陲乡野,心性通透,处事八面玲珑,她虽女儿身,却不逊色于男儿。”
秦柏川说着眸色极亮,恍然视线落在唐铭身上,只问:“唐铭,你要尚存些良知,你就该告诉我!”
唐铭青白的嘴唇张合,“太多了,数也数不尽……”
秦柏川怔愣在原地,唐铭艰难地抬起眸,道:“小心张医官,七皇子。”
秦柏川伸手直拎起囚服,唐铭的脸半空直打摆,而后抵在刑架上,眸底怒火中烧,直声反问:“你可知勾结西荻人与北戎人联合破北关,直驱淮荣、睢砂占夺大兴西北角意味着什么?”
唐铭只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交换物是什么?”
“一件物什和你的命!”
秦柏川拢眉,“物什在阿槐身上?”
“我知道只有这么多!”
唐铭浑身卸了力气,尾音越来越弱,“秦提督要听听我的故事吗?”
秦柏川别过去身去,刚跨过两石阶,身后响起哀叹,顿了下头也没回,身影消失拐角。
“我与阿香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不过不久家道中落,零丁孤苦;阿香毅然与我情定,远奔他乡;然日子清贫,却也和乐融融。”
唐铭哽咽了好一会,“她心知我,我亦以为懂她,现在才意识,这些年来是我困住了她!”
下刻,人头轻落,安息地融于昏沉阴湿,了无生机没有丁点阳光透过,石板血水斑驳,却辨不了是否滑落过悔泪。
黑林树丛穿梭着驰骋战马,马蹄声密集,所经之地惊鸟扑翅声不绝,径道尽是杀绝惨廖之感。
逐而前三四乔装的西荻人分列两路,童真下令追逐右路,岑韫则通往淮荣的左路。
自从洪淹漆狭谷,岑韫分派两队夹击乔装北戎的西荻人,却还是在混乱中逃出漏网之鱼,紧追了三天三夜,此人不仅奸诈躲过官道还擅隐于市井,熟知谷外地形。
若是没猜错,此人便是一直窝于北疆的西荻人左护使阿勤打。
不能再拉长战局线了,四周锁定弓箭射程最佳处,拉起僵绳,借力腾空于西南角空枝头上,黑眉紧锁着早已倦怠的背影,拉满弓,屏息凝神。
只“咻”一声,似凌空的悬箭,直射于为首人的右肩胛骨,身子朝左踉跄差点到底。
岑韫弯了下唇角,腾空到另一树丛,迅速搭弓,轻弯斜里腕骨,穷力放出箭羽。
又“咻”声射向右马骨,穿进阿勤打的右后腿钉于马身。
马惊声霎时淹声寂岭,马上的人被翻于地面,四处拖拽着仰面摩擦,再等马余静停下阿勤打单个身子停靠半坡,气息紊乱,眼皮底下直跳。
岑韫阔步走来,从人身上抽出几封字条,从上至下扫完后,捏成团于手心。
垂手俯瞰而下咫尺峭壁,树矮成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