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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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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嬷嬷今日特地从邵叔手里端过药汤,来到里院见着那崔氏一族的秦姑娘。

那日的情景似扎根般地在心底种芽,女子眸光难掩惊诧之色,久久不息。

虽然她一把年纪难以探究情绪,可是她笃定她知晓小少爷的身份,也有丝丝荒诞的猜想,她不会袖手不管此事。

想即此,抬手叩了叩门扉,得到清脆的应许声后。颔首推门而入,越过纱布的风屏望去,女子刚刚下床,正背着她这个方位,伸手椸枷上一件衣裳叠上身,却依旧身形难掩瘦骨。

廖嬷嬷暗下心神,别开眼来,在茶桌上摊开托盘上的药汤,秦宁佑已从床榻边走来,见着托盘上还多出的一蛊药碗,不免心生不解。

还没来得及多虑,廖嬷嬷轻声道:“喝完药汤,老奴再给你把把脉!”

秦宁佑别开眼,抬眸望向眼前人,“嬷嬷,多日叨唠您和邵叔了!”

廖嬷嬷笑着摇头,递给秦宁佑一碗药汤,垂眸再端起另一蛊熬炖的甜汤。可实在没想到那姑娘接过药汤几乎一口灌下喉咙,空碗放在褐枯制托盘上的刹那,廖嬷嬷早已从另一“汤药”里舀了勺递到她口边。

迟疑了会,然后张口抿下汤勺里的汤液,冬枣甜汤顷刻席卷舌腔里的涩苦药草味。

秦宁佑瞳仁怔了怔。

廖嬷嬷见着秦宁佑脸色的一变,心头一片晴朗,这才是这个年纪该反应出来的情绪。

而不是那凉秋耸云青峰,亘古矗立;更不似雨后蜻蜓点水,不动不响。

“前几日便瞧见你喝完汤药,眉头皱个不停,想来是个吃不了苦水的姑娘,今日最后一药筏多了味黄岐,此药会引呕心,便煮了药膳。”

廖嬷嬷又端上那药膳到她手里。

耳边仍荡着廖嬷嬷的话,对方似乎最后的顾忌都没有了,看了眼秦宁佑眉眼,又侧眸笑出声来,秦宁佑能够听出笑声里的怅然若失,“每每看到三小姐,我总能想到我家小姐,只不过造化弄人,白发人送黑发人!”

秦宁佑汤勺荡着药膳里的汤汁,眸色晦暗,这才开口:“世事难料,节哀顺变!”

“自小少爷一路从京城逃亡到安庆,十余载,夹着尾巴改名换姓苟延残喘,可没有人放过我们,”

廖嬷嬷端过空了药碗,垂下眼来,蓦然开口:

“秦三小姐,老奴知晓几日前拜托的事到底强人所难,不过受故人所托,还望三小姐出手相助!”

“他该活着的!”

廖嬷嬷倏地抬起头来,秦宁佑对上视线,轻声道:“他救过我,我会让他好好活着的!”

廖嬷嬷怔愣片刻,张口又闭舌,只剩下嘴角边的几句微不足道的称谢。见着女子打磕的眼皮,又叮嘱几句。

再等老妇人阖上门下去,静室一时空落落。

秦宁佑在窝在衾枕落下一滩泪痕,无声的,迷惘的。

斜光斑驳,月夜影舞。

屋檐上闲躺着白布衣少年,目光落在时现时隐的圆月,捏着不知哪来的竹叶靠在嘴边吹着不知名的曲。

秦宁佑也是趁着夜色,在墙角寻着推车借着柴堆抓上墙檐,很快目光抓住一抹白。

周骛一喜,恍地惊坐起,又下意识担忧对方的身体,“阿姐,夜里风大,你怎么来了?”

秦宁佑顺着对方目光瞥了一眼肩头,然后离不远处坐下,伸手递过白窝头,周骛迟疑不定,接过却没立刻吃进嘴里。

秦宁佑一身白色素衣,脸颊两侧还未褪进病色,拢了身前宽大的袖衣,往堆砌高的瓦片上靠了靠,眉峰耷拉着。

“我之前有个阿弟,”

“我连他襁褓中的样子都快忘记了!”

话语极轻,周骛眸色微动。

树梢上的风袭来簌沙声,模糊彼此的心防界限。

周骛只侧过头来,一动不动盯着女子明眸,只不过接下来的话一点一点攥着她的心口。

秦宁佑歪过头来,看过略显迷茫的少年,叹声接言:“阿唔,我也是真心把你看作阿弟!”

静默几时,周骛拿起硬邦邦的白窝头,塞到嘴里咬了口,状似闷气,又带了些妥协,埋过头,语气生硬:“阿姐,不走不可以吗?”

看过对方腮帮鼓成山,秦宁佑只道:“明知故问!”

说完又从身边给对方抛去牛皮囊袋,看着对方把弄了番,才往嘴里灌,不禁气笑出声。

周骛尝了口,心生质疑,又灌了口,直接原地站了起来,小心地捧着囊袋,眉飞色舞,惊喜出声:“梅子酒?”

在安庆郊外的庄子上有个地下酒窑,他当时饿得头晕眼花,五感被棉花堵着不涩通,却也能闻过空气里飘过若有若无的酒香,不同食楼上的醇厚,闲云庄上的酒含着果、花、五谷发酵香……

他不是没尝试偷偷摸摸钻进这秘密地窑,不过文林姐看他比贼还要紧,还一次次地门窗守满门仆侍从。

当时苦心孤诣的东西,如今就摆在眼前,轻松如梦,周骛眼眶通红,不过隐于夜色。

“阿姐,酒窑里的竟都是你酿的!”

闻言,秦宁佑掀开眼皮来,眉眼微挑,“没想到连那地方也被你动过心思!”

慢慢瞥过他酡红小脸,勾起唇角,“我稍加改良下酒料配方,你年纪尚幼,不宜过杯烈酒!”

周骛拧好盖子,别在腰间,一再地摸上一摸,确定完好,然后又躺坐了回去,唇角上扬,“又不是没偷喝过?”

秦宁佑身形倏地一顿,还在想闲云庄酒窑下机关重重,哪里出了纰漏。周骛这才洋洋得意补充:“邵叔偶尔夜里睡得熟,我就会贪上几口!”

话音刚落,秦宁佑眸色又黯了黯,很快在周骛探究过来,敛起情绪,“北疆风沙大,路途艰险,到了记得报平安!”

周骛虽不知话题为何突然中断,感知到突然低沉下来的气氛,虽转瞬即逝也不去挑明。阿姐身上的秘密太多了,她熟于行的笼络人心,商道之法,先机进退,通析人性……

还有县令书房暗格里的千紧机关锁,熟于烂心地知晓揭开之法,不出意外深谙机关诡术。

明明身后是崔氏望族,却总是孤零零地飘在人世间,比居无定所的游人还单薄一身。

此刻周骛的心底甚至有比洞悉此些更重要的事情。

桃花眼忽明忽暗,微微勾起,笑意不减,“阿姐,我会名正言顺地再站到你面前的!”

秦宁佑眸色微闪,正辞道:“不要你光明磊落,好好活着!”

周骛重重地点了头,也望去从云层冒蹿出来的银月,叹声:“阿姐,今日农历八月十五,皓月当空,北疆和渭洲城应望着同一轮月!”

渭洲城仍有西荻余孽,姜县令虽下押入大牢,然王传真的幕后之人还未出现,府衙上重伤她的黑衣人,边关战事频频搅动,庙堂政权更迭……一切迷雾重重。

也不知阿兄那怎么样了?

北疆西北关血流成河,又一阵雨过,空气里都翻着水泥土夹着血雨腥味。

两个时辰前,北戎大半精锐驻扎在西北关峡谷上下,多数步、骑兵进攻北关。

可没曾想就在水淹十里开外的千敌军几炷香前,恰秦柏川秘密捉拿唐副将,营内出现了另一叛徒放出消息给北戎,西荻人提前时间要从内破开城门困死岑韫带的一队铁骑营。

岑韫只得铤而走险带一行人作饵引北戎进谷,而先的山洪在提前而至雷雨下,流速势头极猛,似夺命漩涡山头直冲刷谷底,湮灭一阵又一阵犀利地哀嚎。

而城内岑韫早已修书邻关驻守西南的秋溏关的瞿参将调遣兵力支援北疆,此前早已尽力疏散在西北关的百姓,瞿参将见北戎、西荻后援切断,乘胜追击,大退北戎精锐。

秦柏川一边抵守住北关门,一边营内捉内奸,几战后瞿参将下面又告知岑韫披袍陷阵以身做饵,于漆狭谷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只沉痛站立片刻,脸上混杂不堪着雨水、汗水……敛起哀恸,睁开双眼,眸光肃杀。

刚退不久的北戎又夜袭北关门,是夜出奇的亮堂。

又是一夜,东地平线缓缓升气红粲光将两日余留的纷火城楼轮廓勾勒愈加荒寥。

身后城楼上恍然响起一阵欢呼雀跃,秦柏川才得以喘口气,在光斜射照到城楼上,人就直直地倒了下去。

一声声不止的“提督”在耳边由远及近。

北关此次战役死伤惨重,止戈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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