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她也没办法说清,只能挑着重点和她说,“米行上民众暴动是西荻人在后面推波助澜,我现在也不清楚这局里到底多少人参与,”
蔡文林端杯的手一顿,别过眼来,这下听清楚了字句。
“王传真,我今夜必须见到!”
蔡文林怔愣许久,“宁佑姐,”无数话语只汇成最后一句,“小心点!”
这点早已打更,秦宁佑白日就摸清西巷,医馆后绕过居民小道直抵府衙。
很快找到府衙关押的正门,门口侍卫往来,戒备森严。秦宁佑身抵着墙壁借着月光翻到后庖房,从围墙上直直跌落进草堆,发出一阵响动。
院落里火光渐显,秦宁佑顾不及擦伤隐在假山下,耳边脚步越来越近,心跳声也愈加清晰。
倏地外边一阵躁动,步伐出奇杂乱,连带着苑里的侍卫都换着方向往外追。
“抓刺客……”
秦宁佑松了口气,刚转身,抬眸便对上漆黑的眸子,对方还没来得及扯嗓。
空中先是扬撒白色粉靡,天旋地转,那刚刚放水的侍卫脸直直栽进土里。
秦宁佑没走出几步又回头进假山里。
府衙地牢里,各牢关送夜膳的时刻,正好交换批次。秦宁佑掩了掩宽大帽檐,黑胡茬遮了半张脸,终于拐到靠里的一间牢间。
王传真一身囚服,几日下来,黑发胡乱堆在头上,青胡茬冒着下颌一圈。狼狈地端着碗靠过来,接受着苟延残喘。
在斑驳陆离光闪过潋滟眉眼,王传真接粥的手一抖,碗撒了一地,但很快盖在各种哀嚎声下。
王传真脚步挪不动一点,几乎难以置信,“小姐?”
身着男装的秦宁佑埋头忙碌分发着手上的动作,可是不难看出每一动作都刻意拖长时间。
“账本在哪?”
王传真还是之前柴房的说辞,“丢了!”
秦宁佑不急,边拨弄柴笼,边问:“从你丢弃本心开始,你我就是两清,”
“说实话,我也不是什么好人,想过京城娘俩有何下场吗?”
话音刚落,王传真整个眼眶通红,抓着门栏杆,气急败坏地发泄情绪,压低嗓音:“你敢动她们试试,你敢……”
秦宁佑最后塞给对方手里白窝头,拾掇起东西凑上前,沉声威胁:“我敢,我说过我不欠你什么!”
说完转身要拐进另条道,王传真扒在牢门的手松下,环扣双手、双脚铁链发出阵阵刺耳声。
“账本我真不知道给了谁,他蒙着面,我看不清楚他的脸!”
秦宁佑做过最坏的打算,但听着了还是觉得浑身被抽干了力气。
“你知不知道你随手给的账本,交到别有用心人手里会有多大祸?”
王传真双手只捂住耳,虚气蹲下身去,“我没办了,我找遍办法了,我不妥协,如今你、我便不会在这渭洲城再见了!”
秦宁佑再出来,才厘清王传真为什么着急被灭口,账本其次,是这个亲手缚起的蛛网要绞死秦家军精锐。
所有人都在里面分得一杯羹,渭洲城县令姜祁荣,府衙捕头汪峰,督察司指挥使韩煜,京城荣安伯韩裘,铁骑营副将唐铭……
还有宫里的那位,无论前世还是今世,到底有没有搅入棋局或者只是袖手旁观这纷乱官海。
永兴一十年,周史之祸,清肃堂,何其惨烈。
而如今永兴三十一年,故技重施,利益权衡何其相似。
数不尽的人或者说未谋面的人都在里面心照不宣。
秦宁佑紧阖双眼,收敛起情绪,转身钻进后院,在拐角直直撞上团黑影。
“阿唔?”
想到不久前恰巧前引走的府衙侍卫,眉头紧蹙,直拉起对方的手,钻进假山后。
火光、脚步声越来越近,秦宁佑屏住呼吸,冷声丢下句:“等会我引开官兵,你怎么进来的,怎么出去。”
阿唔难得没有和她反声,只颔首低眉,立马松开手,走开几步远又回头深深望了女子一眼,扭头蹿进草堆里。
秦宁佑从东侧跑出,府衙里的陈设遵阴阳相合,顺势而为,此地偏高地势,后院的池塘算是琼河分支,而眼前汪汪池水正如猜测般,源源不断的澄澈活泉。
她赌能顺着水流往下,必能到半拱桥的北岸。
就在下水那刹那,半寸大小箭弩直飞袭命口,湖水的嘭嗵声和女子的闷哼声一齐消逝于静夜。
人群里簇拥出姜县令,望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湖面,“逃了?”
那黑衣人蒙着面边擦着箭弩,看去水波纹如滩死水般,“身上中了箭有毒,活不了,”
“何况不过一女子!”
姜县令难得松了口气,“那地牢下的人怎么处置?”
黑衣人只说:“再等等!”
北疆营帐里,也是一阵混乱。
秦柏川好不容易能下地,便收到远在渭洲城妹妹的信,一览到底,眸色冷下去。
直掀起帘往岑韫住处赶。
岑韫也受了伤,左膀刀伤可见骨,西荻人惯用的弯钩刀扯拉筋肉,军医见肉里嵌着尖钩,都忍不住唏嘘出声。
“得亏将军左臂立马收了力,没有伤到要处……”
一句话未说完,岑韫忽地躬弯住身子,心口慢慢蚁噬,紧接着剧痛从心窝里蔓延开来,双目紧阖。
军医见着人浑身打着颤,难捱着的青筋暴起,整个人忽然靠倒在桌边,也吓得直冒冷汗。
赶忙跪下勘察伤口处颜色,可实在没有毒发之兆。
秦柏川刚好掀帐见此幕,赶忙上前扶住对方的肩膀,目光落在他紧攥的心口处,“和你相识到现在,我竟不知你有心疾?”
一阵撕痛过去,岑韫脱力靠在桌边,理智抽回,无力地翻了白眼。
秦柏川又问军医,“胳膊上的伤还能扯到心口?”
军医连声说道:“书上是不成立的,不过忧思操劳过度,阳虚阴亏也可造成心疾。”
包扎好后,叮嘱相关事宜便辑礼退下。
岑韫从里面又换了件中衣出来,眉宇间依旧冷冽,不见方才半点难色。
秦柏川直接递出字条,岑韫伸手接过,就掀开眼皮的刹那。
字条上清隽楷字翻开生锈的记忆,重叠彰起。
下刻心海波涛汹涌,久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