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吹起一阵风扬树丛窸窣声响，也掩不了胸腔铿锵的心跳声。

指节攥紧信角，深吸了口气，松了手上的力度，信纸很快褶皱出不轻不重的痕迹。

岑韫也沉心想过片刻，可心头莫名钻过团暖流，往昔模糊面孔在脑海里清晰浮现。

他抚上前不久心悸的位置，缠绕着的喜悦细丝千疮百孔，震惊取而代之。

可怎么会是她呢？

怎么可能会是她？

秦柏川不知道岑韫飞过九重天的心思，皱眉地从怀里掏出布防图，摊开在桌面上。

“这里到这里是最易守难攻，”

指向十里开外的险峻河道慢慢滑到西北关。

“当年外祖父倒是设过关卡和布阵，大半兵力都抽到北关。”

直指现下北戎人驻扎十里地开外的淮荣。

缓缓抱臂，定气神道：“阿槐的家书倒是提醒我了，这个时节北关正是河漫滩涨水季，要是能借着上游的洪水截了后援，不就断了西荻人的外应。”

所有人都想到了，信中提到注意唐参将唐铭，也警醒城里又西荻人。遣词造句沼泽地湿气横生。

岑韫总比别人多些记忆。

就好似秦宁佑她永远比他人多些笃定，永兴三十年会定南蛮，商农并茂，她偏改织衣；盛京城内会权利更迭，和他讨要了大半进取货物；如今北疆地西北关定会洪发……

岑韫也以为他会想出更多出质问，可如今往下想没有想象中的轻松，闷闷咽了下喉咙。

黑夜里莫名响起一句：“也不知道渭洲城现在怎么样了？”

却蓦地让岑韫眼皮一跳，心头消失了抽痛感，忽然空荡荡，如深夜清秋下的寂寞梧桐，冷带着点瑟。

岑韫开口接上。

“姜县令与西荻人狼狈为奸，哄抬米粮价，欲使朝堂与百姓离心，连督察司也只是袖手旁观，如果不加以控制，怕又是小规模的动乱，到时延及周边的睢砂，再至临川，那大概是内乱了。”

他想，西荻人真的是有备而来。

而他能赌半个月后的洪发吗？

秦柏川一时丧气，“阿槐她一向眼里容不进半点沙子，也不知道渭洲城能不能挺过难？”

抬眸对上同样沉寂许久的岑韫，“原本你该在渭洲城的。”

“你不信你幺妹吗？”岑韫取过外衣，瞥眼到秦柏川忧心忡忡的脸上，难得声线里没了鄙夷，“她的心眼比起整个秦府的心眼也过犹不及！”

话落，秦柏川面色一喜，转念一想，阿槐自小运气就比别人好些，这次定能逢凶化吉。

要是他也能活着，年关定要下南蛮，看看她究竟长得有多高。

岑韫说出那话也怔愣了好久，怎么话语里还带着腻歪人的感受，说的都让秦柏川眉宇间带的阴郁都消散不见，回味了千百遍，大概是她的字乱了他的心神。

他想，

如果这次他还能活着，南下一定要重新认识阿姐的“救命恩人”。

晨曦乍破，渭洲城的天忽然发高，雾霭横生，还没有伸掌的明朗。

秦宁佑从城内琼河中段冒出头来，观着天际，匍匐往北，费了全身力气翻身到岸上，右手摁着左肩上伤口，可不停地从指缝里面沽出血。

侧躬着身子闷哼出声，乌发贴着寸寸肌肤，拖着湿重的衣服跌撞着起身，拖着腿跛着脚往巷角医馆赶。

视线越来越模糊，浑身的感官渐失，脚下还一不小心往前踉跄好几步，秦宁佑咬着牙稳住身子骨。

好冷，怎么会这么冷。

在不断紧阖眼帘前，跑出一团黑影，和府衙后苑的一样，还没来得及伸出手，整个人重重地倒在草堆上。

阿唔刚吼出嗓子的“阿姐”两字，人就这么直直倒在面前。

赶忙上前挽上对方的手，竟发现寒彻骨的冰窖冻，然后跪趴在恹气的女子身边，双手捧住手，鼓起嘴哈着热气，笨拙地试图取温。

一遍又一遍，乐此不疲，可是越摩挲体温渐失越快。

阿唔终于停下了，失魂地伸出矫小手臂小心翼翼地揽住无生气的臂膀。

失声抽噎起来，是没有演示过一万遍，暗夜里痛彻心扉地恸哭。

不久从另边汇合过来的黑衣人，见着血迹斑驳的两人，主动开口：“小主子，我来吧！”

阿唔这才松开手，给来人背上身。哑声命令道：“带到廖嬷嬷那。”

那黑衣人身形明显地晃了下，别眼看过肩上女子的气息若蜉蝣般随时断开，压下情绪，厉声提醒，“小主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阿唔瞥向男人，口吻亦不容置喙：“她是我阿姐！”

黑衣人连声反斥：“她不是你阿姐，你阿姐早就死了！”

可在这件事上，阿唔偏带着执拗：“我说她是便是，”

男人和少年就这么无声对峙着，后怕和怒火烧得眼尾殷红，阿唔闭了下眼，缓下心神，几乎吼出声。

“今晚是她掩护我撤退，如果不是她，指望你，我又要被哪路屠户带回家折辱了！”

男人彻底发不出声了，别开脸，两人带着轻功消逝在巷角里。

西巷口藤青街尽头，左拐进巷头的房屋。廖嬷嬷原本见着送过来的人，惊诧看过男人几眼。

男人连连避开她的视线，再望向旁边的少年，只睁着红润的眼睛，破天荒带着哀求。

廖嬷嬷不再多问，朝屋里走去。

男人将人放躺在椅榻上，便转身跨出门槛掩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