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崖？”林晏辨认着方位，心头一沉。

但是这并非他们初遇的那条路。

越往深处走，光线越暗，然后他看到了——

白骨。

不是零星几具，是铺天盖地的，漫山遍野的白骨。

黑色的泥土里半掩着森然腿骨，小径旁散落着碎裂的头颅，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条河——

一条散发着刺骨寒气的河里，密密麻麻地漂浮，沉浮着数不清的骸骨。

无归河？

林晏喉咙发紧。

难道这就是几十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无归河，传闻中连怨魂都无法渡过的死地。

站在这里，仿佛能听见那些早已湮灭的惨叫与剑鸣。

“哈，这位小公子，看着满地死人骨头，倒是挺多愁善感？”一个慵懒中带着戏谑的女声，毫无征兆地在身后响起。

林晏浑身汗毛倒竖！他甚至没听到一丝脚步声，没感觉到一丝灵力波动！

他猛地转身，归墟剑瞬间出鞘半寸。只见不远处一块被枯藤半掩的苍白巨石上，不知何时斜倚着一个女人。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一抹红，像刚涌出的血，又像开到极盛便要凋零的花。

女子妆容精致得近乎诡异，唇色鲜红欲滴，正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不像在看活人，倒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玩意儿。

林晏握剑的手心沁出冷汗。这女人给他的压迫感，甚至不亚于谢芜。

“小公子，别紧张。”女子轻巧地跳下石头，红裙翻涌如彼岸花海。

她缓步走来，姿态优雅从容，可每一步都带着让林晏动弹不得的无形威压。

走到近前，她伸出纤白的手指，想去捏林晏的脸。

林晏猛地偏头躲开。

女人也不恼，手腕一翻，指尖便落在了林晏另一侧脸颊上，轻轻揉了揉。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玩弄的掌控感。

“反应挺快，就是还嫩了点。”她收回手，笑眯眯地问：“你是什么人？怎么跑到这死人堆里来了？”

林晏压下惊骇，抱拳行礼：“晚辈林晏，误入此地，只为寻人。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对方听到林晏的名字，微微一愣，看向林晏的眼神又深了几分。

“我叫曲长霓。”女人红唇微勾，目光扫过周围累累白骨，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今日天气，“至于我的工作嘛……喏，就是跟这些玩意儿打交道。”

她指了指满地的骸骨，“收尸的。虽然看起来不太像，对吧？”

“曲前辈。”林晏维持着恭敬，“方才是否有一个黑衣少年……”

“他进去了。”曲长霓指了指那片死气最浓的禁区，随即饶有兴致地打量林晏，“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晏想起宁渊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头火起，脱口而出：“仇人！”

“仇人？”曲长霓眯起眼，“可我看着，怎么不太像。”

她凑近林晏，鼻尖微动，红唇几乎贴到他耳边：“那小子，跟块万年寒冰似的，谁靠近冻死谁。可他进去之前，特意回头看了三次，最后还交代我——若有一个很漂亮很狡猾的人追来，一定要把他拦在外面，别让他送死。”

她退后半步，笑意更深：“如此惦记你的死活……你跟我说是仇人？”

林晏呼吸一滞，虽然明明清楚宁渊不可能说这么肉麻的话，但是还是不免心暖。

“他抢了我的东西。”他别过脸，“自然不想我追过去讨债。”

“只是这样？”曲长霓挑了挑眉，语气遗憾，“我还以为……那家伙心里终于住了个人。”

“前辈和他很熟？”林晏好奇问道。

“算是吧。”曲长霓转过身，望着那条流淌白骨的黑水河，声音轻了下来，“他是我从这河里……捞上来的。”

林晏心头一震。

“那天雨很大。”曲长霓的声音飘在风里，带着某种遥远的口吻，“我像往常一样，在河边打捞尸体。然后，我捞到了他。”

她顿了顿，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苍白：“第一眼，我以为捞上来的是块烂肉。全身经脉寸断，灵根被挖，丹田破碎……最惨的是他的脸。”

曲长霓转过头，直视林晏的眼睛：“整张脸皮，都被剥掉了。”

林晏喉咙发紧，仿佛能看见那个画面——冰冷的黑水里，一具血肉模糊的身体，没有脸，只有裸露的血肉和骨骼，被活生生剥开。

那该有多疼。

“我挖好了坑，准备埋了他。”曲长霓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可就在土要盖上去的时候，那只埋在土里的手，突然动了。”

她抬起自己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白的旧疤：“他死死抓住了我，力气大得吓人。那种伤势，换作大罗金仙都活不了，可他就是不肯死。”

“所以，我给他换了张脸。”曲长霓轻描淡写，“从一具刚死不久的尸体上剥下来的。手艺不错吧？”

林晏握剑的手在发抖。

“后来我花了无数代价，才吊住他半条命。等他醒来，却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感觉不到喜怒哀乐。而且——”

她眼神沉了沉，“只要有人靠近，他身体里就会爆发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杀意。不是恨某个具体的人，是想杀尽一切恨意。”

“他虽然活了下来，却始终无法像正常人那样。”

“每次试图找回记忆，最先涌现的不是过往的画面，而是杀意。所以他封闭情感，把自己冻成冰，是怕失控，也怕伤及无辜。”

曲长霓望向禁区方向：“这就是他非要得到天机镜的理由。”

故事讲完，寂静重新笼罩无归河畔。

曲长霓重新看向林晏：“所以，林晏，我想不明白——既然是朋友，你为什么要帮谢芜阻止他？你不想他找回记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