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晏看着他，眼神坦荡凛冽，没有一丝玩笑。

宁渊在那双清亮的瞳孔深处，看见了翻涌的恨意。

“是和扶摇神女有关？”宁渊推断。

林晏点了点头：“我要为师父报仇。”

宁渊沉默许久。

他虽不喜交际，但身处天铎院，总有些小道消息无可避免地落入耳中。

其中流传最广，最被年轻弟子津津乐道的，便是四大仙门之一宇文家家主宇文业，与其夫人那段堪称传奇的爱情故事。

传闻扶摇神女陨落之日，恰逢宇文业寿诞，天地同悲，大雨滂沱三日不止。

当世第一医修，东方家主亲自出手，亦回天乏术。据说宇文业在扶摇神女死后一夜白头，自此闭关多年不出。

在那些满怀憧憬的弟子口中，这是至死不渝的深情。

“你是说，扶摇神女的陨落并非意外？”宁渊的语气有些意外。

林晏肯定道：“绝对不是意外！”

“不过我确实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所以才需要天机镜。”

“或许世人早已忘了，或者根本不在意，我师父在成为宇文夫人之前，究竟是谁。”

林晏的声音陡然转冷，“但你应该清楚，能被称作天下第一炼器师，能炼制归墟剑，能与四大仙门家主平起平坐的扶摇神女……她的实力，究竟到了何种境界。”

“整个修真界，有实力伤她，甚至害她性命之人，屈指可数。”

林晏的指尖无意识地掐入掌心，声音冰冷，“满打满算只有四大仙门家主，再加天铎院院长谢芜，不过五人。”

他顿了顿：“甚至，我怀疑……不止一人。”

宁渊注意到，林晏提及这五人时，并未将天铎院的院长谢芜排除在外。

“所以，你要用天机镜回溯当年真相，找出真凶。”宁渊道。

“是。”林晏斩钉截铁，“我必须知道是谁参与了这件事，害我师父之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突然抬眼，直直看向宁渊，“我只剩不到半年寿命。”

“时间紧迫，其实最直接的方法，便是找个机会，将这五人……悉数斩杀。若有错杀无辜，大不了我来世做牛做马偿还。”

宁渊瞳孔微缩。

即便他情感稀薄，也被这近乎癫狂的杀意惊了一瞬。

那可是屹立于修真界巅峰的五位大能！

“可是……”林晏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泄露出其深藏的剧痛与挣扎，“宇文业，是我师父的道侣，是阿钦的父亲。”

“若他当真未曾负我师父，我绝不能动他分毫。”

“阿钦……”林晏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他已经没了母亲。我不能再让他失去父亲。”

“他只剩下这么一个血脉至亲了……我不能让他孤身一人。”

所以，他不能错杀，但也绝不可放过。

他必须借助天机镜，看清当年一切。

若换作旁人，听闻一个少年扬言要在半年内弑杀数位大乘修士，恐怕只会嗤之以鼻，当作痴人妄语。

但宁渊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望着眼前之人，望着那具看似单薄的身体里燃烧着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力量。

如果林晏的道，是守护师父，追求真相，守护他在意之人。

那么，他自己的道，又是什么？

他修无情道，没有七情六欲，修炼进境一日千里，为旁人所羡艳。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道心深处那片空茫无依的存在，仿佛遗失了最重要之物。

他不会爱，不会恨，甚至……对自我的感知都模糊不清。

直至遇见林晏。

这个鲜活，炽烈，狡黠又脆弱，满口谎言却在某些时刻异常坦荡的少年，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强光，强行照入他一片灰白沉寂的世界。

他的第一反应是远离，是戒备。

因为变化意味着未知，未知可能带来危险，打破他竭力维持的，冰冷而平衡的秩序。

可此刻，看着为渺茫希望拼死挣扎的林晏，一个陌生的念头，悄然滋生。

他的生命里，是否也曾有过如此在意之人？

是否……也曾被人这般炽烈地记挂着？

许久，宁渊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天机镜……每百年仅有三回溯往之能。传闻数十年前已动用一次，还剩下两次启动的机会。”

“我需要它寻回记忆，你需它查明真相。”

“只是……”

宁渊沉默良久，周身那股始终萦绕的疏离寒气似乎波动了一瞬。

他几不可闻地低叹，终是背过身去，避开林晏的视线，声音轻得几乎散在风里：“……抱歉。”

话音未落，他身影瞬息远逝。

林晏下意识伸手，却什么也没抓住。

林晏紧咬着牙，指尖掐进掌心。

他说了那么多，剖开伤口般坦白了一切——结果那人居然就这么走了？

果真是块捂不热的冰，修无情道的混蛋！

幸好他早有防备，在宁渊身上留了一缕归墟剑意，此刻正隐隐发烫，指引着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