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不再看谢芜阴沉下来的脸色,转身朝着殿外走去。
林晏站在大殿前的台阶上,微微眯起眼。
无数道视线,或明或暗,从各个角落投射过来——好奇,探究,鄙夷,算计……
阳光灿烂,他却感觉孤身一人。
师父死了,阿钦不知遭遇了什么,唯一的靠山谢芜院长心怀叵测。
“咳咳……!”
林晏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林晏沿着石柱缓缓滑坐在地,眼前阵阵发黑。
归墟剑那浩瀚剑意强行涌入又抽离,留下的撕裂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就是逞强的代价。
师父……
他们都忘了您。
用宇文夫人这个轻飘飘的头衔,抹去了您所有的荣耀与骄傲。连您信任的朋友……也不过如此。
阿钦……
你到底在哪里?
我好累……我只有半年时间。
要查清师父被害的真相,找到天机镜,为她报仇。
要从谢芜手里,夺回归墟剑。
我还要弄清楚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阿钦……
林晏闭上眼,把刚才那个盛气凌人的宇文家少主的模样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扶着石柱,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突然,他似有所觉微微偏过头。
目光穿过广场,落在不远处一株开得正盛的树下。
一个黑衣少年静静立在那里。
微风拂过,雪白的花瓣落下,拂过他的肩头。
他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林晏的方向。
林晏怔了怔,毫不犹豫,朝着那株花树一步步走去。
“道友,”他的声音清晰诚恳,“多谢。”
宁渊看着他,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淡淡开口:“我并未帮你。”
林晏微微挑眉,眼中掠过一丝微弱却鲜活的光彩:“你救了我两次了。”
他开始掰着手指数:“长风崖底一次。方才主殿一次。”
林晏顿了顿,忽然向前半步,两人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道友果然是……”林晏弯起眼,“人美心善,嘴硬心软。话说得那么冷,扯什么不干涉因果,职责所在,可最后关头——”
“不还是回过头来,救下了我?”
林晏弯着眼,笑道,“我的直觉没有骗人,我和道友果然一见如故,有缘的很。”
宁渊别开脸,他盯着半空之中光线斜照出的那些尘埃,声音紧绷:“……我不需要朋友。”
“哦?”林晏又近了一步。“那道友特意留在此处,难道不是为了等我?”
沉默在空气蔓延,近处只有彼此交错的呼吸。
良久,宁渊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挣扎,最终还是开口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么蛊?”
林晏怔住:“什么?”
“或者毒。”宁渊转过头,第一次正视林晏的眼睛,“我一看到你受伤,就……”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最终选了个最笨拙却最真实的,“心口很痛,很难受。”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宁渊自己都觉得很是唐突。
林晏眨了眨眼。
有那么一瞬,他眼中闪过某种极复杂的神色——惊讶、探究,还有一丝迅速闪过的期待。
“这很正常啊。”林晏语气轻松,“我也见不得仗势欺人。路见不平若不出手,会辗转反侧,甚至损毁道心。这说明咱们都特别有正义感——”
“不一样。”宁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有的急切。
他修无情道多年,早应七情缺失。可当林晏受伤时……
“哪里不一样?”林晏轻声问。
他不再笑了,那双总带着戏谑的眼睛此刻沉静如深潭,映出宁渊紧蹙的眉。
宁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些陌生的情绪涌入他本该平静无波的心湖,让他十分慌乱。
“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你是个好人。”林晏说道。
“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要修这无情道,把自己困在不涉因果的牢笼里。”
他伸手,指尖在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拂开落在宁渊肩头的一片花瓣。
“你看,你明明会痛,会不忍,会回头。”
林晏收回手,“这无情道……当真适合你么?”
宁渊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句话烫到。
话音落下,他不再给林晏任何开口的机会,右手在袖中似乎捏碎了什么。
空间一阵极其微弱的波动。
下一刻,宁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原地,只留下几片被惊扰,缓缓飘落的落花。
这与其说是冷淡的拒绝,不如更像是……某种笨拙的,不知所措的落荒而逃。
林晏唇角却浮起一点无可奈何的弧度。
……还真是一个别扭的人。
林晏抬起眼,望向远处层叠的青山。
一种遥远而熟悉的牵引,似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