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章雅乐的设想中,薛妈妈大概会是一副朴素的、疲惫不堪的家庭主妇模样,不曾想薛妈妈的穿着打扮称得上时髦,手中的包包也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消费得起的,妥妥的贵妇人形象,让她不由得感到意外。
“章老师……”
一开口,高贵清冷的贵妇人便有了小心翼翼仿佛在街边乞讨的感觉,怯生生的连章雅乐的眼睛都不敢多看几眼。她第一次看到如此矛盾的两个形容词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不好意思,”薛妈妈拘谨地朝她笑了一下:“等会儿天佑爸爸要上班了,我还要送天佑去补习班,八点前要买好菜回家给他们准备好早餐。请问您有什么要说的吗?”
在薛妈妈耳中再次听到“天佑爸爸”时,章雅乐不自觉地微微皱了眉头,露出厌恶的眼神。虽然她不该对一个没有见过的人产生偏见,可是她不喜欢“天佑爸爸”这个称呼。她是薛昭娣的老师。
只不过薛妈妈看上去并没有恶意,章雅乐便礼貌地说明了来意:“薛薛昨天在学校考试的时候突然晕倒,不知道她今天有没有好一点?”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薛妈妈言辞闪烁地答道,接着尴尬地笑了,极其勉强的,她不自然地看向别处:“没听到她回来说有什么问题。”
“大概很懂事不想让你们担心吧。”章雅乐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平静一点,心里却忍不住没好气地嘀咕——如果你们真的会担心的话。
薛妈妈又僵硬地笑了笑,跟着说道:“她是很懂事的,从小就懂事了,大家都说她懂事。”
不知怎的,章雅乐似乎在薛妈妈眼里看到一丝伤感,让她无法在她面前说些难听的话。简单地回应了她的笑容后,她轻声说道:“其实懂事有时候也不一定是个好的形容词。”
倏地,薛妈妈眼眶开始湿润起来,窘迫地朝章雅乐笑了,而后低头在名贵的包包里找纸巾,一边翻找,一边嘴上不停地堂皇地道着歉,好像做了天大的坏事:“真是不好意思了,章老师……”
章雅乐比薛妈妈更先找到纸巾,她将纸巾递给了这位稍显狼狈的母亲。她明明应该讨厌她,讨厌她作为母亲听到薛昭娣生病时的冷漠态度,可她奇怪地不由自主地对身着名贵服饰的她产生了怜悯之心。
她不想与这种奇怪的感觉共存,便想早早了事,直截了当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薛妈妈,其实我这次过来跟您见面,是想让您稍微留意薛薛的心理状况。她是一个很好的苗子,高一、高二的表现都很不错,可是当她开始步入高三的时候,她整个人的节奏乱了。我想她给自己很大的压力,太想要考上大学了,有可能……会有适得其反的效果。
在学校的时候,我们会尽可能帮助她让她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不过家庭环境也是很重要的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不利于小孩的学习和生活。薛薛已经高三了,或许父母这边可以给她多一点关注,多多鼓励她、支持她?医生说薛薛有点营养不良,需要多补补。高三对体力、脑力的消耗都挺大的,也许薛妈妈可以给薛薛多准备些营养的食物?
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你们的小孩,对吧?”
章雅乐越说越激动,一不小心,将话说得重了,她适时地打住,心不甘情不愿地道了歉:“不好意思。”
“是啊。她也是我的小孩,都是我生下来的,怎么会不一样呢?”薛妈妈似是在回应章雅乐的话题,又似在自言自语地喃喃低语。她悲伤地看了章雅乐一眼,试图挤出一丝笑容,随后失败地低下头去抹眼泪。
薛妈妈来自一个薛昭娣式的家庭。只是她的妈妈没有那么好运气,接连六胎都是女娃娃,供不起的爸妈便将后面四个孩子半卖半送地给别人家当了童养媳。薛妈妈是好运的,凭借着道士一句“旺夫”进到了比其他姐妹条件更好的家庭,虽然她从来都没见过其他的姐妹,只是听说而已。
无独有偶的,薛爸爸也来自一个薛昭娣式的家庭。不同的是,他是薛家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宝贝独苗,在家中有着说一不二的地位,四个姐姐和一个童养媳随时为他服务着,就算比不上皇帝,当个王爷应该是不在话下的。
薛妈妈自幼见惯了男人不容忤逆的至尊威严,习惯了低声下气。她的生活是简单的,不需要任何思考的,听男人的话就行,直到让人大失所望的薛昭娣的出生才让从小到大都没有什么情绪的她开始感到困惑。她一边困惑着,一边向上天祈祷男孩的降临。
她是幸运的,不过一年的时间,天佑便如愿出生了,让她最终在家人的冷嘲热讽中得以解放。可是她自己却变得更加困惑了——原来生女孩和生男孩没有什么差别,她所需要承受的生育痛苦几乎是一样多。既然这样,怎么会一个是自己珍贵的小孩?一个就不是了呢?
尽管有疑惑,薛妈妈也断然不敢问出来的,一切都遵照丈夫的意志。可是看着年幼的昭娣哭红了双眼向自己哀求着也想要新衣服、新玩具,她却什么也做不到的时候,她还是免不了心痛。明明一只鸡有两个鸡腿,可以平均地分给两个小孩,天佑却总是可以理所当然的霸占着全部。照丈夫的话来说,薛昭娣是个赔钱货,能不花钱就不花钱,年纪合适了就找个人嫁了。
面对薛昭娣,薛妈妈无疑是问心有愧的。日子越长,心里的愧疚便越深。她隐约地觉得事情不应该这样,可是自己也没办法改变些什么。无法像儿子一样得到宠爱的女儿成了她的心病,让她的身体常年抱恙。她想也许是报应吧。
在薛昭娣跪在地下哭得肝肠寸断哀求着他们让她继续上学的时候,薛妈妈忽然有一种强烈的不详预感——如果她再不做些什么,她可能会失去她的孩子。
于是她第一次斗胆向丈夫表达了自己的想法:“让昭娣去上学吧?有奖学金花不了多少钱。我听说北城中学是很厉害的学校,那里的老师一定教得很好。让昭娣去那里上学,学会了回来可以教天佑,没准儿比补习班的老师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