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点才没过一会儿，薛妈妈的电话便响了起来，她慌张地接过电话，唯唯诺诺地朝电话里的人焦急地解释着。不肖想，电话那头催命般的声音一定是薛爸爸。真是奇怪，明明在喧闹的街市，章雅乐还能在一旁听到他那刺耳的怒火中烧的声音，让人不适。

“他们饿了。”挂断电话后，薛妈妈不好意思地朝章雅乐说道，讪讪地朝她挤出一丝笑容：“我要赶紧回去给他们做早餐了。”

面对着卑微到尘埃里的薛妈妈，章雅乐神情复杂。薛妈妈所叙述的故事里有太多不合时代逻辑的、让她忍不住想要充当一把从前正气凛然地批判吃人的旧社会的爱国文人，可惜她的文学素养远不及挥笔间就能够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先辈。除此之外，她也明确地知道眼前人在故事里不过另一名逆来顺受的受害者。纵然积压着千言万语等待着释放、爆发，章雅乐硬生生地将所有话语强压在心里，试图在薛妈妈面前友好一点，可她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

末了，纵然不抱什么希望，章雅乐还是忍不住说道：“薛妈妈，我知道对您来说也许很难，可是一个人真的有心的话一定能做些什么吧？薛薛真的很需要家人的支持。如果您能尽可能给一些关注她，我想她会好些的。”说着说着，章雅乐的眼眶变得湿润起来，她讨厌现在的情景，不由得皱了眉头，怅然若失地低喃道：“她可以有更好的人生的。”

“章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薛妈妈叫了章雅乐的名字，她小心翼翼地从包包里拿出一个方块状的袋子。敞开来看，里面装着许多零零碎碎数额并不大的散钱，薛妈妈将它们分门别类收拾得整整齐齐。再如何整齐，也与她的一身名贵装扮着实不搭。仔细看，似乎吸人眼球的包包也有些破损的地方，不如远看的精致。

也许是捕捉到章雅乐脸上瞬时的错愕，薛妈妈十分窘迫地干笑了几声，还是悄咪咪地靠章雅乐更近一点，小声说道：“章老师，这是我这些年买菜的时候想办法存下来的钱。天佑爸爸不知道。我把这些钱都给您，能不能麻烦您问问看医生昭娣需要补些什么营养。如果钱不够的话，可不可以您先帮我付着，我再想想办法，我一定会把钱给您的。昭娣一定要上大学的！必须要上大学的。她学习那么好，肯定可以上大学的，对吧？章老师，您能帮帮昭娣吗？我求求您，来世我给您当牛做马都可以，您帮帮她吧。”薛妈妈的语气有些短促的急迫，仿若濒死前挣扎着寻求最后一线生机。

霎时间，章雅乐毫无征兆地鼻头发酸，匆忙地别过脸去，泪珠还是从眼眶里冒了出来。她冷静地将眼泪抹掉，强装镇定地答道：“我尽力吧。”

“尽力”似乎是章雅乐当班主任以来使用频率最高的词语。如果可以，她希望每个人都可以有美好的人生，现实却是不尽如人意的。有些人不会吹灰之力就可以得到好的结果，而有些人拼尽全力也达不到自己的理想。

很多时候，她都开始怀疑自己，那些她笃定地说给学生听的名言警句真的有用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要尽力，不能放过任何一颗带给人希望的火苗。有可能这颗火苗最终会被命运的大雨无情浇灭，有可能微弱的火苗正是可以燎原的星星之火。故事的结局要到最后才能知晓，她必须要坚持到最后。

章雅乐将薛妈妈给她的钱袋子原封不动地交到了薛昭娣的手中。在她说明钱袋子的主人时，薛昭娣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随后眼里便充满了哀伤。

“你也是妈妈辛辛苦苦怀胎十月的宝贝女儿！”章雅乐安慰地揽住薛昭娣的肩膀强调道：“她很在乎你的。”

薛昭娣克制着朝章雅乐微微笑了，笑容片刻便消散。她低下头去，沉默了一会儿，而后缓缓地问道：“章老师，我妈跟你说什么了吗？”

章雅乐看不到薛昭娣的表情，可她留意到她紧握着的双手，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是厌恶？憎恨？还是别的情绪……

正思考该怎么说来缓和她的情绪的时候，薛昭娣率先开了口：“她一定以为我也很讨厌她吧？”

“Yoyo……”章雅乐不由得面露难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其实我不讨厌她的，章老师。”薛昭娣抬起头来看向章雅乐，又很快地垂下眼眸空洞地看着地面，低喃着说了原因：“她比我可怜……”

薛昭娣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察言观色的生活也提高了她对周边事物的感知力。她看得出妈妈每次看向她时眼里满溢的歉意，她不需要对她太抱歉的，因为她自己就身陷囹圄。如果是不期待妈妈为自己做些什么，是假的。可是她知道妈妈做不了什么，只能在她被爸爸打骂过后，夜里悄咪咪地跑到她的房间替她上药。

妈妈的手法很轻，可有时候她实在是太痛了，一点点触碰就会清醒过来，甚至她从一开始就痛得根本都没有办法入睡。每次醒过来，她都还是继续假装睡着，因为醒来妈妈肯定会离开，而她也不知道该如果面对一边为她涂药、一边啜泣的妈妈。虽然她不怪妈妈，可她没有办法为了安慰妈妈假装自己无事发生。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还总是会像一个犯了滔天大罪的罪人般被残忍地对待？

不过比起妈妈，她似乎是要幸运些的。大部分时候，当她完成了必要的事情，她就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房间里当一个透明人。妈妈不可以。妈妈对爸爸而言，功能是多变的，需要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如果用得不顺心，妈妈也免不了一顿打骂，没有人会给她涂药。

怒其不争，是薛昭娣对妈妈最强烈的感受。明明她是一个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为什么还要待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庭？如果她长大了，她一定要毫不犹豫地远走高飞。当她第一次在课堂上听生物老师解释“寄生虫”时，她忽然开始理解妈妈。寄生虫是没有资格做选择的，就好像现在的她一样。

“如果可以，我很想带她离开。”薛昭娣悠悠地说道：“去到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城市，开启新的生活。”说完，她的眼里闪烁着瞬间的光芒，随后便黯淡下去。

每次听到薛昭娣的故事，章雅乐就止不住的心痛，沉重得让她什么话也说不出，什么话都不能解决问题。她只能无力地沿用着陈词滥调安慰道：“日子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