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俩大眼瞪小眼。
姜文远:好像有道理的样子。
姜绪清愤懑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边,又停下。
“你好好跪着吧。”他哀怨地说,“我爹这关不好过。”
然后他跨出门槛。
廊外,姜绪清贴着墙,偷偷往里瞄了一眼。
然后他缩回脑袋,捂着脸。
“完了完了完了……”
他蹲下去,小声嘀咕。
“阿姐要有夫君了。”
“以后没人陪我放爆竹了。”
“没人给我做桂花糕了。”
“没人……”
他忽然停住。
因为他想起来,桂花糕好像一直是厨房做的。
但他不管。
他继续蹲着,继续嘀咕,是不是还逗弄一下地上的小蚂蚁。
直到姜沅从另一边走过来,看见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你蹲这儿干什么?”
姜绪清抬起头,眼神幽怨。
“阿姐。”他说。
“嗯?”
“你以后……还会理我吗?”
姜沅看着他。
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抬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有病。”
姜绪清捂着脑门,蹲在原地,忽然咧嘴笑了。
会弹他脑瓜崩的姐姐,应该还会理他吧。
……
厅里面,气氛有一点尴尬。
姜文远轻咳一声,拉回话题。
“我家沅儿,”他说,“从小没了娘,是我一手带大的。她脾气冷,心肠软,嘴硬,心里有事不爱说。但在外头,从来不肯让人欺负了去。”
姜文远放下茶盏。
他看着程述白。
“你在宫里,跟她打过交道。你觉得她怎么样?”
程述白迎着他的目光。
“沅儿很好。”他说。
“沅儿很好。”他重复了一遍,“聪明,清醒,有自己的主意。待人以诚,遇事不躲。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生气的时候喜欢抿嘴。”
他顿了顿。
“晚辈心悦她。想永远对她好,珍惜她,爱护她。”
“行了行了,”姜文远也没心思喝他的茶了,站起来往外走,“说得跟真的一样。”
“提亲的事,”他说,“等问过沅儿意思再说。”
“那是自然。不过……”
“急什么。”姜文远背对着他,“我又没说不行。”
姜文远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跪着了。去找她吧。”
……
程述白穿过长廊,走到西厢房门口。
姜沅正坐在窗边,低头写信。
听见脚步声,她连忙把纸藏起来。
程述白偷偷笑了笑。离惊蛰还有好久,她倒是准备得早。
“说完了?”
“说完了。”
她点了点头。
程述白走到她面前,在她对面坐下:“阿沅。”
“嗯?”
“我要外出一趟。”
“哦。”
“你就不问问,我去干什么?”
姜沅抬起眼。
“善后。”
“你怎么知道?”
“刚才听见了。”
“那……我提亲的事,你也听到了?”
“嗯。你倒是心急。”
程述白笑了一下,捏了捏她的脸,转身出去了。
……
“阿姐!阿姐!程述白说他要走了——你怎么还坐着?你不去送送?”
姜沅没有动。
“他还没走。”
姜绪清愣了一下。
“没走?那我刚才看见他往大门口……”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看了看姐姐的脸,又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咧开嘴笑得一脸不值钱。
“行行行,你们慢慢说,我先走了——”
他一溜烟跑了。
“路上小心。”她朝窗外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
“知道。”
……
腊月二十九,姜府上下张灯结彩。
姜绪清蹲在廊下,看着下人把最后一盏红灯笼挂好,忽然想起什么,扭头问身旁的小厮:“哎,程述白之前说年前会回来的吧?”
“是。”
姜绪清点点头,继续蹲着。
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往大门口张望。
小厮忍不住问:“少爷,您这是等谁呢?”
“等人。”姜绪清理直气壮。
小厮看了看空荡荡的大门口,又看了看自家少爷那张写满“我很急”的脸,默默闭上了嘴。
姜沅从西厢房出来,正好看见弟弟这副望夫石的样子。
“你蹲这儿干什么?”
姜绪清回头,看见姐姐,眼睛一亮。
“阿姐!程述白今天回来!”
“我知道。”
“你不来一起等?”
姜沅看了他一眼。
“我为什么要等?”
姜绪清被噎住了。
他看着姐姐那张神情淡淡的脸,又看了看大门口的方向,忽然福至心灵。
“哦——”他拖长了调子,“你不好意思。”
姜沅转身就走。
姜绪清在身后喊:“阿姐!你脸红了!”
姜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姜绪清蹲在原地,笑得直拍大腿。
未时三刻,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姜府门口。
程述白掀开车帘,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见一个黑影从门里冲出来。
姜绪清三步并作两步蹿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上下打量。
“绪清。”他弯了弯嘴角,“年好。”
“好好好!”姜绪清拉着他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
程述白被他拖着走,一边走一边往院里看。
姜绪清眼尖,看见了。
“找阿姐呢?”
程述白没有否认。
姜绪清笑得贼兮兮的。
“她在西厢房。不过你得先去见我爹。”
程述白脚步一顿。
姜绪清拍拍他的肩。
“放心,我爹今年心情不错。昨天还念叨来着,说程述白那小子过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
程述白愣了一下。
“念叨我?”
“嗯。”姜绪清点点头,“原话是‘程述白那小子过年也不知道回不回来,不来正好,省得我看见他就烦’。”
程述白:“……”
姜绪清看着他微妙的表情,哈哈大笑。
“骗你的!我爹其实想你了!他不好意思说而已!”
见了姜文远,程述白站在西厢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停住了。
他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是姜沅的声音。
“这不行……那个放那边……瓶里那枝梅花枯了,去换一枝吧,他喜欢。”
程述白站在门外,嘴角弯了起来。
……
“我只是有点怕冷,又不是会冻死。”他无奈地看着身上那件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厚得能当被子的氅衣。
“闭嘴。”她把他领口的系带又紧了紧,“大夫说你不能受寒。”
他低头看着她在自己领口忙碌的手指。
他忽然伸手,把那双正和系带搏斗的手握进掌心。
姜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他没说话。
只是拉着她的手,推开门,走进廊下。
“走吧,去看烟花。”
她的脸被烟火映得忽明忽暗,眼睛亮亮的,里面装着那满天碎光。
“像那年我们在西市看的烟花吗?”她轻声问。
“不像。”他说。
“为什么?”
“那年我看的是烟花。”
“今年我看的是你。”
“那你怎么不看?”她脸有点发烫 。
他说:“看过了。”
她问:“好看吗?”
他看了她一眼。
“没有你好看。”
“程述白……”
“嘘。”
夜空中,一朵巨大的蓝色烟花正在绽开。
蓝得很薄,很透,像一整块琉璃被人敲碎了,抛向夜空。
蓝光散尽,银色的光点从中央涌出。
姜沅仰着头,看着那些银光一点一点往下落。
很慢。
很轻。
像雪。
可那不是雪。
他把她拉近一些,让她的肩膀靠在他肩上。
“新年快乐。”她轻轻说。
“新年快乐,时时快乐。”
旧年诸事,无论圆满或缺憾,皆作阶前落叶;新岁所期,但求步履从容,心灯不灭。
且以此夕灯火,照见来路清白;更借东风一缕,送君万里晴明。
这些话,想说,但是没有必要。
总有人会懂的。
……
京郊三十里,有座无名的小山。
山脚下横着一条溪,溪边立着一间医馆。门楣上没有匾额,只在檐下挂了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的,老远就能听见。
镇上的人管这里叫“程家医馆”。
程述白对此没什么意见。姜沅倒是提过几次,说这名字太俗,不如叫“回春堂”或者“济世堂”。程述白看她一眼,慢悠悠地说:“回春堂京城有十七家,济世堂有二十三家。你想让我跟它们排一块儿?”
姜沅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于是门楣上至今空着。
医馆的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
清晨程述白坐堂问诊,姜沅在后院炮制药材。午间她给他送饭,他非要她先尝第一口。傍晚闭馆,两人沿着溪边走一走,说些有的没的。
有时她会接到“谛听司”的任务。
不远,就在京郊附近,查些陈年旧案的尾巴。程述白从不拦她,只是每次她出门前,都会往她包袱里塞一小包东西——伤药、解毒丸、火折子,还有一包桂花糖。
“三天回不来,我就去找你。”他说。
“那要是三天回得来呢?”
他看她一眼。
“回来再说。”
她后来才知道,他每次说“三天”,就会在第三天傍晚站在医馆门口,一直等到天黑。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是从镇上卖豆腐的刘婆那里听说的。
“程大夫啊,每回你出门那几天,天天傍晚站在门口,望啊望的,跟望夫石似的。”
姜沅回去问他。
他不承认。
“刘婆眼神不好。”他别扭地说。
她不信。
只是从那以后,每次出门,她都会在第三天傍晚之前赶回来。
有人来求医,有人来买药,也有人只是路过,歇歇脚,讨碗水喝。
程述白一概不拒。
姜沅有时候会坐在廊下,看他给人诊脉。
他的手指按在别人腕上,眉头微蹙,问些她听不懂的问题。药方开好,他总要叮嘱几句——忌口、静养、按时服药。
她看着看着,就会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在景阳宫见他。
他也是这样,手指搭在她腕上,垂着眼,神情专注。
那时候她装病,他是真的在给她看病。
可后来她才知道,他看的不是病,而是她这个人。
……
冬至一过,姜沅就去集市上买信纸,开始为来年的回春信做规划。
程述白一到冬天身体就不太舒服,感冒发烧是常有的事。
“阿沅,你能不能上床陪陪我 。我难受。”
“你少装。我要开始写信了,否则堆到明年春天,要写那么多封,根本来不及。”
“那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姜沅无奈地走过去,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谁知那人得寸进尺,直接贴上来亲。
姜沅好不容易安抚好这个幼稚的烦人精,替他掖好被子:“你早点睡吧,我再忙一会儿。”
“好吧。别忙到太晚。晚安。”
写到手酸的时候,她起来活动活动休息一下。
她趴在窗前,看外头的雨。
雨丝斜斜地飘过窗棂,落在廊下的铜铃上。铜铃轻轻晃了晃,没响——被雨打湿了,响不动。
床前,海棠花形的烛灯,燃着,灯罩薄如蝉翼的明角片,将烛火笼成一团朦胧的暖晕。
她犹豫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吹熄。
她回头看看床上人的睡颜,静静地,很乖很乖。
他睡觉就一向不喜欢灭灯。
她忽然很舍不得这场雨停。
她不知道这场雨能到达多远。
残云半霁,风雨千里。
雨中,她看到有故事,有故人。
这场雨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朦胧。夜雾漫进来,把远山近树都晕成一片模糊的灰。
恍若梦中。
笔尖停在落款处:“承平二十年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