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将至,下人们来来往往,忙着给府中添置年货,脚步都比平日快些。
今日是小年。
小年安暖,且待春风。烟火人间,处处皆安。
她坐在西厢房的桌沿,看着床上那个人。
程述白躺在床上,盖着她从前的被子。屋子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
他什么时候醒呢?
想起在风雨楼的倒数第二夜,姜沅从绿蕊身上翻出解药,趁她不备,强行把药丸喂了进去。
程述白先前说过,它能解毒或简单的蛊,在遇害前服下能保命。
蛊解需要时间。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一夜。
姜沅把绿蕊拖到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把枕头摆成自己睡觉的姿势。把烛火吹熄,门从外面掩上。
她换上绿蕊的衣服,披上斗篷,没入夜色。
明日绿蕊醒来,会趁外出的机会偷偷传出信,剩下的,就交给命运了。
她推开门,忍着刺骨的疼痛,去找程述白。
她披着斗篷,换着绿蕊的衣服,路上算是顺利。
程述白清醒着,眼睛呆呆望着天花板。药效随时间推移渐渐淡去,他已经能够忍受身体的疼痛,已经能为他们考虑出路。
门开了,他把袖口向下拉了拉,扑上去抱住了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
姜沅强压下身体里翻涌的痛意,努力维持正常的状态:“明天他来之前……”
她顿了顿,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找回她自己的声音:“把你之前提过的身上藏着的那颗药吃下去,能救你的命。我时间不多,霍临今日需要操控陛下接待使者,我才可能有机会溜出来。
“绿蕊会努力传信,如果一切顺利,估计最早会是后日晚上……”
他把她抱的更紧。
姜沅本来就靠扶住墙堪堪稳住身形,身上再受力,一口血喷了出来。
程述白忙放开她,才发现她脸色白得像纸。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来,把碎发黏在脸颊上。眼底有那层拼命忍着、却还在一点一点涣散的光。
“你……”
他马上反应过来:“他竟然敢……
“所以,你有解药,你把它喂给了绿蕊,让她清醒后去送信……
“那你呢?你有考虑过自己吗?!”
她苦笑:“别这么说,说不定他又不让我死了呢。”
程述白冷笑了一声:“是。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又怎么让他不起疑呢?用你们司里那个强行续命的破方法吗?你最后会死的有多惨你知道吗?!”
姜沅没有理会他,疼痛让她眼前发黑。
忽然,她被扶住后脑勺按到墙角。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他已经压了上来。
“你……唔!”
他把她拉向自己,狠狠地吻下去。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把那粒药推进她口中。
她下意识想退,他的手扣得更紧。不让她退,不让她躲。
药一离口,他就松开了她,指尖轻轻地蹭着她的脸。虽然脸上溅开的一点点血渍早就被他蹭干净,但是他没有停下来。
好像只要他假装还没有干净,就可以永远不放手。
“对不起啊。”他趴在她耳边轻轻地说。
疼痛好像在一点点淡下去,又好像没有。
嘴里的药苦的要死。
“我现在牵挂的,无非就两样东西。一是真相,第二,就是在我面前这个最聪明的小傻瓜。
“你的计划,成功了,我们得偿所愿,失败,就被永远隐埋。只有两个结果。我活不活着,也没多大用。
“所以为了你,我不怕死。你也不必要内疚,若你不在了,事情也尘埃落定,成败与否,不可挽回。那么这人间无我所留恋,也就不必再有我的位置。”他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痒痒的。
他察觉到她在哽咽。
“话又说回来,我才没有那么轻易就会死了。我保证好好等着你,我等着你的好消息,等着你,来穿我真正为你准备的嫁衣。”
烛火映在他眼底,把那些细碎的、还未消散的温柔照得分明:“不要再拒绝我了,不要再逃避这个话题了,好吗?”
姜沅努力装作凶狠:“你……你不能骗我,你必须好好的,听到没?”
程述白很认真地点点头。
她抬手想要擦去他唇上沾到的她的血,被他阻止了:“不要。让我留一点你的味道,可以吗?”
他伸出手,把她散落的鬓发轻轻别到耳后。
他又抱了她一下:“回去吧。你肯定会成功的。做个好梦吧,晚安。”
姜沅跌跌撞撞跑回了夜色里,室内一下子冷了下来。
……
晚间风有点凉,她关好窗,望着灯里不再跃动的烛光。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下意识把手摸向藏在袖中的匕首。
那人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好像轻轻笑了一声,抚了一下她的手示意放心,轻轻趴在她耳边说:“别动。”
她睁开眼睛。
眸中映出程述白笑意盈盈的脸。
“阿沅,你要把我烤熟了。”
他把她抱到床上,压在身下,轻轻用手碰了碰她的唇角:“可以吗?”
她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睛,睫毛像蝴蝶敛翅。那一点微微的点头,小得几乎看不见。
于是他吻下去。
只是贴着,像小孩子第一次触碰到滚烫的东西,既好奇又小心翼翼。她的嘴唇软得他不敢用力,只敢这样轻轻地、试探地摩挲。
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她,像在品尝一颗融化的糖。偶尔停下来,用鼻尖蹭蹭她的鼻尖,轻轻笑一声。
“你真可爱。”
她试图坐起来,额头和他的撞在了一起。
程述白一边笑,一边把她捞起来。
“对不起啊,让你等了这么久。”
“你明天还会在吗?”她小心翼翼地问。
他专注地望着她眼底映着的烛焰:“取决于你。”
……
第二天早上,姜沅是被脸上痒痒的感觉弄醒的。
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蹭她的脸颊,一下,一下,又一下,像羽毛拂过。
程述白侧躺在她身边,一只手撑着脑袋,另一只手正捏着自己的一缕头发,拿发尾在她脸上扫来扫去。
见她醒了,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
“早啊。”
她面无表情地把那缕头发从他手里抽出来。
“干什么。”
程述白也不恼,反而把脸凑近了些。
“没干什么。”他慢悠悠地说,“就是看你睡着的样子太乖,舍不得起来。”
姜沅的脸微微一热。
她别过脸,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又把她捞了回去。
“别急着走啊。”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再躺一会儿。”
姜沅被他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松手。”
“不松。”
他趁她愣神的功夫,把脸凑过来,在她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他马上退了回去,若无其事地躺平,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
“好了,”他说,“可以起了。”
她忽然觉得这人脸皮厚得可以拿去砌墙。
她坐起来,迅速下床。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还躺在那里,歪着头看她,眼睛亮亮的。
“阿沅。”
“干嘛。”
“你耳朵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朝前走,不想再理他。
半晌,她趁无人注意,轻轻碰了一下耳朵。
烫的。
……
一听到消息,姜绪清披着外衫,趿拉着鞋,一路狂奔到西厢房门口,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扶住门框站稳,他抬眼往里一看——
程述白靠坐在床头,正端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着。
听见动静,他抬起眼,对上姜绪清那张震惊到扭曲的脸。
“姜公子。”他弯了弯嘴角,“早。”
姜绪清的脸僵了一瞬。
然后他慢慢走进来,围着床绕了两圈,把程述白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了三四遍。
“真醒了?”他伸手,在程述白眼前晃了晃,“这是几?”
程述白看着他那根晃来晃去的手指。
“三。”他说。
姜绪清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
他伸的是两根手指。
“你耍我?”
程述白笑了一声。
他看着他那张年轻张扬的脸,和眼底那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真实的欢喜。
“多谢记挂。”他说。
姜绪清被他这一声谢弄得有些不自在,摆摆手:“谢什么,你是阿姐的人,就是自家人。”
他顿了顿,忽然凑近了些,眼睛亮亮的。
“说起来,程太医……”
“嗯?”
“那天在西市茶楼,”姜绪清压低了声音,笑得贼兮兮的,“你对阿姐那态度,我可都看在眼里了。”
程述白看着他。
“什么态度?”
“装。”姜绪清一针见血,“视线里只能容得下我阿姐,别人想跟你打招呼一概不理……怎么样?我要让你们好好过二人世界的时候,高兴坏了吧?”
程述白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姜绪清一看有戏,顿时来劲了。
“我当时就想,这太医不对劲。后来一想,哦,原来是喜欢我阿姐。”
他拍了拍程述白的肩。
“程太医,你眼光不错。我阿姐虽然脾气冷了点,脸皮薄了点,不爱理人了点——但她人好,真的。”
“所以呢?”
“所以——要不要我帮忙?”姜绪清冲他挤眉弄眼,“阿姐那边,我可以帮你递话。比如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什么、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千万别惹……”
程述白笑了一声。
“不用。”他说。
姜绪清愣了一下。
“不用?”
“嗯。”
程述白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姜绪清看着他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
“你……不喜欢我阿姐?”
程述白看着姜绪清,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喜欢。”他说。
姜绪清更糊涂了。
“那你……”
“我自己的事,”程述白打断他,“自己来。”
“行吧。”姜绪清有点失望地站起来,拍了拍衣服,“那你加油。”
走到门边,他又回头。
“程太医。”
“嗯?”
“我阿姐不太好追,”他笑得贼兮兮的,“你要是追不上,记得找我帮忙。免费。”
“好。”
姜绪清心满意足地走了。
早膳后,程述白换了身干净衣裳,去正厅拜见姜文远。
姜文远正在看公文,见他进来,放下手中的笔。
“醒了?”
“是。”程述白走到他面前,郑重地撩起衣摆,跪了下去,“多谢姜大人这些日的收留之恩。”
姜文远没有叫他起来。
他看着他,目光沉静。
“你伤好了?”
“好了大半。”
“能跑能跳了?”
“是。”
“那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程述白谢了恩,依言站起来,垂手立在一旁。
“以后打算怎么办?”
程述白抬起头。
他看着姜文远,一字一句地说:
“晚辈想向姜家提亲。”
姜文远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程述白继续说下去。
“晚辈知道,以晚辈的出身和经历,配不上阿沅。但晚辈……”
“哎哎哎你等会儿。”
姜文远打断他。
程述白愣了一下。
姜文远看着他。
“你刚才叫她什么?”
程述白沉默了一瞬。
“……阿沅。”
姜文远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
“行。”他说,“那你还是跪着说吧。”
程述白照做,忽然有点拿不准这位姜大人的态度。
但他还是继续说下去。
“案子了了,平南王的旧部还有些人散落在那,有些事需要善后。不过不需几日,想必年前就能回。晚辈向大人保证——”
门忽然被撞开了,姜绪清冲进来。
“爹!阿姐呢?阿姐……”
他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程述白。
看见了父亲那张高深莫测的脸。
他的表情从焦急,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奇怪的、慢慢裂开的惊恐。
“你……”他指着程述白,“你在干什么?”
程述白看着他。
“提亲。”他说。
姜绪清的脸僵了。
“提……提亲?”
“嗯。”
姜绪清慢慢转向姜文远。
“爹,他说的提亲是——”
姜文远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娶你姐姐。”他说。
姜绪清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厅内所有人,看着这间忽然变得陌生的正厅。
程述白看着他这副样子,有些不解。
“姜公子?”
姜绪清没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原地,脸上那点曾经的笑吟吟,一点一点裂开。
最后,他抱着头。
“完了。”他喃喃道。
程述白:“……”
姜文远:“……”
姜绪清抬起头,看着程述白。
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像是被背叛了的崩溃。
“你昨天还说不用我帮忙。”
程述白沉默了一瞬。
“这……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姜绪清猛地站起来,“你要是娶了我阿姐,以后她眼里就只有你了!”
程述白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理我了!”
姜绪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
程述白沉默了。
姜文远也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