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临的祖父,是南疆十七寨的总首领。
那时候朝廷和南疆摩擦不断,打了几十年,死了很多人。祖父不想再打了。他带着寨子里的长老,主动进京求和,愿意归顺朝廷,用南疆的蛊术和药品,帮朝廷打仗。
朝廷答应了。
那一战,南疆人立了大功。
蛊术让敌军半夜集体发狂,互相砍杀;药品救活了无数伤兵。打了三年,终于把外敌打退。
祖父以为,从此以后,南疆人可以挺起腰杆过日子了。
可他错了。
胜利那天,朝廷派来的钦差是赵德水。
他在庆功宴上举起酒杯,笑着说:“霍老英雄,朝廷有令,请将南疆蛊术与药品配方悉数上交,由太医院统一保管。”
祖父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是何意?”
赵德水还是笑着。
“南疆蛊术,天下闻名。朝廷也是为你们好——万一被歹人学了去,岂不危险?”
祖父沉默了很久。
他说:“蛊术是我南疆人的命根子。历代口耳相传,从不外传。”
赵德水放下酒杯。
“命根子?”他的声音冷下来,“霍老英雄,朝廷待你不薄,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夜,祖父回到营地,召集所有长老。
“他们要我们的命根子。”他说,“给,就是断子绝孙;不给,就是抗旨不遵。”
长老们沉默了。
第二天夜里,营地被人围了。
不是敌人,是朝廷的兵。
火把照亮了半边天。
祖父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将领,如今提着刀,站在火把后面。
那天十七寨死了好多好多人,霍临的父亲霍渊那年二十三岁,躲在死人堆里装死躲过一劫。天亮时他爬出来,看见满地尸体,有他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他的父亲。他跪在那里,把父亲的眼睛合上。父亲的眼睛是睁着的,他怎么也闭不上,试了很久才终于合上。
后来他逃出来,用了很多年建起风雨楼。他最先做的是想办法接近赵德水,花了好几年才找到机会给他下蛊。那蛊不会要人命,但能让人听话,听话到愿意去给皇帝下另一种蛊。那种蛊会让皇帝变得多疑猜忌,会让皇帝看谁都像敌人,尤其是那个功高震主的亲弟弟平南王。
后来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赵德水诬陷平南王的时候,皇帝信了。平南王府血流成河的时候,皇帝没有问一句。霍渊坐在风雨楼里听着那些消息,笑了很久。
“都是报应。”他说。
霍渊死的时候,把风雨楼留给了儿子霍临。霍临那时二十岁,看着父亲闭上的眼睛,和祖父一样睁着。
他伸出手,把那双眼睛合上。那个动作,和多年前父亲合上祖父眼睛时一模一样。
风雨楼收养了很多人,都是为了将来做棋子。
其中有一个叫程述白的孩子。霍临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知道他背负着什么,知道他总有一天会去复仇。
他没有点破,只是在暗中看着,让一切都按着该有的方向走。
姜沅是霍临偶然遇见的。那时他需要一个人试蛊,一种新的、还没在人身上用过的东西。
他随意挑了她,下蛊,让她自己说出想去谛听司的话。后来他跟进谛听司,说是当教习,其实是盯着她,看她有没有副作用,看那蛊会不会出问题。
过了几天,蛊没有出现任何问题。霍临每日暗中观察她,她的反应一切如常,该吃吃该睡睡,没有丝毫异常。他放心了,这蛊算是成了。
恰好那时谛听司新来了一批人,按规矩每人分一位教习带着。她是这批人里为数不多的女孩,当时司里风气如此,对女子的轻视几乎是摆在明面上的。几个教习挑人的时候,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又移开,谁都没开口要她。
最后剩下来的那个,分给了他。
他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个小小的姑娘,心想留着也没什么用,不如直接杀了干净,省得日后麻烦。他正要开口打发她走,却看见她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那种讨好小心翼翼又笨拙得很,她不知道该怎么讨好人,只能把自己能想到的全都做一遍。早上他来的时候,她会在门口等着,递上一壶刚烧开的水;中午吃饭的时候,她会把自己那份菜里的肉挑出来,趁他不注意放进他碗里;晚上他走的时候,她会跟在后面送出去老远,直到他回头看她,她才停下脚步。
他什么都没说,该吃吃该喝喝,那肉也吃了,那水也喝了,只是一次都没回头看她。
她也不气馁,第二天照样等,照样送,照样把肉挑出来放他碗里。
有一天她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包桂花糖,捧在手心里递给他,眼睛亮晶晶的:“阿霖哥哥,这个可好吃了,你尝尝。”
他看了一眼那包糖,没接。
她等了等,讪讪地收回手,自己吃了一颗,小声说:“那我下次再买别的口味。”
他听见了,没理。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老是转着她捧着糖的样子。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攒着星星,又像怕他不要。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半夜他起来喝水,路过她住的那间小屋时,忽然听见里面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
是哭声。
很轻很轻的那种,像是把脸埋在枕头里闷着哭,不想让人听见。哭声断断续续的,哭一会儿停一会儿,停一会儿又哭一会儿,像是怎么也忍不住。
他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白天看见她的时候,她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露出来。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把肉挑到他碗里的时候手稳得很。
她还冲他笑,笑得跟没事人一样。
他站在那儿,听她哭了很久。
后来他转身回到自己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装的是剧毒,无色无味,掺在水里喝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没了。他本来打算给她用的,但是……
但是什么呢,这么一个没有任何心机,天真到心思全写在脸上的小姑娘,能找不到机会下手吗?
他握着那个小瓷瓶,站在窗边。
他又听见她的哭声了,隔着一道墙,闷闷的,像小动物躲在洞里舔伤口。
他把瓷瓶里的东西倒进了窗外的草丛里。
水声很轻,什么都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等在门口,递上一壶刚烧开的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她看着他把水咽下去,眼睛里又露出那种亮晶晶的光。
他移开目光。
“今天的肉不用挑给我了。”他说,“你自己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用力点头。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见她在后面小声说:“阿霖哥哥真好。”
他没回头。
他想,过几天再杀吧,不碍事。
……
那天他本不该去后院的。
傍晚时分起了风,吹得窗纸簌簌响,他坐在屋里翻一本旧册子,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她。
他放下册子,站起来,往后院走。
也不知是想去看看她在做什么,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后院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动静。
是笑声。几个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嘻嘻哈哈的,像是看见了什么好玩的事。
他绕过那堵墙,看见了那一幕。
她蜷在地上。
墙角那堆杂物旁边,她缩成小小的一团,用两只手护着头,身体弓得像一只被踩伤的虫子。她的衣裳被撕破了,从领口扯到腰间,露出里面单薄的里衣。里衣上全是泥,还有血。
有人站在她旁边,正往她身上踢。
一脚,又一脚。踢在她背上,踢在她腿上,踢在她护着头的手臂上。她闷不吭声,只是把身体缩得更紧了一点。
还有人在笑。
“教习护着你了不起啊?还不是要夹着尾巴做人。”
“你看看你这副样子,真以为有人管你?”
“告状啊,去告啊,看谁信你。”
旁边站着三四个人,有男有女,都抱着胳膊看热闹。有一个女的蹲下来,伸手揪住她的头发,把她的脸从手臂里扯出来。
她的脸全是血。
额头上破了道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流进眼睛里。眼眶肿着,嘴角裂着,颧骨上一大片淤青,红里透紫。嘴唇被咬破了,血糊在嘴边,和眼泪混在一起。
那女的用另一只手拍拍她的脸,拍得啪啪响。
“哭啊,怎么不哭?上次不是哭得挺可怜的吗?教习一来就哭,教习一走就不哭了是吧?”
她没哭。
她咬着嘴唇,不吭声,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那女的似乎觉得无趣,松开手,又踢了她一脚。
“没意思。”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血。
其他人也准备散了,嘻嘻哈哈地说着晚上吃什么。
霍临抱着她往回走,她缩在他怀里,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拼命往他胸口藏。她的脸埋在他衣襟里,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他看见什么似的。血从他的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一路都是。
他知道她在躲什么。
她在躲他看她的眼神。
他低头看了一眼,只能看见她埋着的脑袋和露出来的一小截后颈。后颈上有伤,青紫的,不知道是被踹的还是被掐的。
他没说话,继续走。
走到她住的那间小屋门口,他推开门,把她放在床上。她一沾床就缩到墙角,背对着他,把身体弓起来,用手护着头,又变成刚才那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