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怕,是她不敢开口。
因为她一开口,她怕自己会跪下去。
霍临看着她。他忽然觉得很痛快。
“你心疼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在拼命忍。
“跟我来。”
霍临在一扇门前停下。
里面很黑,只有一盏孤灯,搁在墙角。灯下是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
灯焰跳动了一下,照亮了那张脸。
程述白。
可她又几乎认不出这张脸了。
他垂着头,散落的发遮住大半张脸。
她看不清他脸上什么样子,只有他的嘴唇。
干裂,起皮,有咬烂的血痂。
她想起他以前抿嘴笑的样子。
嘴角弯一点点,像三月檐下化开的雪。
现在那个嘴角裂着一道血口,是被人掰开下颌灌药时留下的。
他的脖颈上全是淤痕,还有很深的指印。应该是被人钳着喉咙灌过什么。
还有针孔。很小,很密,从喉结一直延伸到锁骨。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泛着红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针。
她不敢想。
血从肩胛处洇出来,把整块布料染成深褐色。有些地方干了,结成硬块;有些地方还是湿的,顺着袖管往下淌。
他的手臂。从手腕到手肘,密密麻麻全是伤口。
不是刀伤。
她认得这个,是蛊虫噬咬后留下的溃烂。
她见过刘采女手臂上类似的伤。可刘采女只有几处。
但他几乎整条手臂都是。
有的地方结了痂,有的地方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液体,混合着血丝,把破烂的袖口黏在皮肉上。
她忽然想起,这双手替她把过脉。
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手,在客栈的窗边,一笔一画,教她认一味药材的名字。
字写完了,他的手还覆在她手背上,嬉皮笑脸地逗她。
现在那双手……指甲盖下面有乌黑的淤血。
十根手指,每一片指甲都被掀开过、又重新长合……或者没有完全长合。
有些指甲还在,但边缘翘着,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有些指甲已经不在了,只有一团模糊的、结了黑痂的血肉。
粗重的铁链从椅背两侧穿过来,扣住他的手腕,把他的手臂固定在一个不上不下的高度。
铁链勒进皮肉的地方,已经溃烂了。
是把铁链直接嵌进去,等伤口长合,再把铁链扯出来,再嵌进去……反复多次。
她见过这种刑具。
谛听司的密档里有记载。南疆一种古老的刑罚,对付最顽固的俘虏。
她当时翻过那页档案,心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残忍的人。
现在那个人就站在她身后。
她的目光捕捉到,程述白那根已经没有指甲的食指,极轻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像一盏快要烧干的灯,还在拼命地、拼命地亮着。
她往前迈了一步。
“程……”
她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想扑过去。
想跪在他面前,想抱住他那具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身体,想用自己的手去捂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口……
可她迈不出第二步。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往后拖。
她的背撞上他的胸口。
好痛好痛。痛到她想把自己拆开,痛到她想直接死掉。
“你现在过去,碰他一下……我会更想毁掉他。”霍临的嗓音带着病态的偏执。
姜沅浑身僵住,她不再挣扎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的目光越过那道扣在她腰间的手臂,落在程述白身上。
他在忍。
他已经没有力气睁眼看她,喊她的名字。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他不愿意让她看见。
姜沅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下来了。
滚烫的。砸在霍临捂着她嘴的手背上。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那滴泪。
“你为他哭。”
她只是看着程述白。
霍临忽然觉得,自己在她眼里,从头到尾就是没有位置的。
那滴泪落在他手背上,可她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他身上。
“他什么都没做错。”她说。他九岁家破人亡,被你父亲救下,又被你养大。他信任你十五年,把命交到你手里。他欠你什么。”
“他什么都不欠我。”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恨他,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错。
“我嫉妒他,想毁掉他。你会觉得我疯了,可我,本身就不是一个正常的人。
“他干干净净,清清白白。他恨了十五年,没有弄脏自己。他活成你愿意看的样子。
“而我……
“你既然这么想看他。那就看清楚。”
他抬起手,食指和中指轻轻一捻。像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像拂去衣上尘的动作。
铁链哗啦啦地响。
程述白的头垂得更低,额发被冷汗浸湿,一缕一缕贴在脸上。
姜沅看见血从他身上涌出来。
那道她亲手替他包扎过、换过药的箭伤,早就被霍临剖开过。还有无数的伤,大大小小,在一瞬间一道道崩裂。
绷带几乎是一瞬间被血浸透。
在地上汇成一小洼,开出妖冶的花。
暗红色的液体从他衣襟里慢慢洇开,把他那件早已不成样子的外袍染成深褐。
她跪在那一地血泊前,看着她伸出手,悬在半空,不敢碰他。
她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只有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砸在地上。和那些血混在一起。看着那些红与透明混在一起,洇成一片模糊的、分不清谁是谁的暗渍。
他吩咐下人把她带回房里去。绿蕊被派到她身边。
“小姐,该用膳了。”“小姐,该歇息了。”“小姐,楼主说您今天还没出门,让我陪您去花园走走。”
她的声音还是从前的声调,语气还是从前的温驯。
姜沅没有拒绝。
她吃饭,睡觉,去花园。
她不再去那间净室。
霍临不再让她去了。
“他运气很好。”霍临说,“有人替他疼。
“你也可以替他疼。你知道代价是什么。”
“你要什么。”
“我要你心甘情愿。”
“我做不到。”
“好。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他说,“什么时候去看他。”
……
“你想让我想通什么。”
“想通我应该心甘情愿被你关在这里?
“想通我应该看着你把他折磨成这个样子,然后感激你没有杀他?
“还是想通我应该替你难过?替你亲手把自己活成这副样子。”
他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她一字一句,把那些他亲手剖开给她看过的伤口,一道一道摊在两人之间。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没有标签,没有纹饰,似乎只是一只素白的、寻常可见的瓷瓶。
他拔开瓶塞,瓶口抵在掌心,倒出一粒。
深红色,像凝固的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他拿出来的每一只瓷瓶,都不会是好东西。
“这是南疆失传的东西。我父亲只炼成过三份。一份给了皇帝,用了十五年。一份留给我母亲,她没舍得用,死了。这是最后一份。”
他把那粒药托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你不是想知道他受的是什么滋味吗?吃了它。你亲自尝尝。”
姜沅毫不犹豫仰起头,把药吞了下去。
噬心不是心被攥住,是整个胸腔里有人在用钝刀一下一下刮。
蚀骨不是骨缝里有蚂蚁爬,是每一根骨头都在从里面往外裂开。
霍临看着她像一张被慢慢揉皱的纸,一点一点折下去。冷汗从她额角渗出来。
“疼吗。
“你宁可受这个,也不肯对我说一句软话。”
姜沅抬起头。
她的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血。
“解药在瓶里面,绿蕊收着。你最好在明日午时之前做好决策,否则你什么时候死了,谁也说不准。既然他对你不起作用,留着也没有什么用。明日午时,若是你心意已决,那么,他也没必要再存在了,你说对吧?”
霍临走以后,姜沅从绿蕊那里骗到了解药。
打开一瞧,金色,又泛着橙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