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起,床角的铃铛叮叮地响。
啪。
铃铛落地。
姜沅眼前一黑,身子一晃,倒在了不紧不慢上前的霍临怀里。
“弟弟出门在外如此之久,似乎是忘了许多东西。比如,你说我们这里的媚香,除了控人情志,还有什么作用?”
程述白恍然惊觉。
掩盖药味。
他竟然真的忘了。
“你说,我要是朝着这个地方一刀下去,是你更疼,还是她更疼?”霍临捏着匕首的刀锋,在她心口处比划了几下。
程述白被人按住了双手,他挣了一下,身后两名暗卫将他按得更紧,身上的旧伤被扯动,血洇出来,渗过绷带,将外衫染成深色。
他没有停。
“你别动她。”
“你不是要跑吗。”他说,语气平平,“跑了,就不用管她了。”
“你别动她。”
霍临笑了。
“骗你的。伤了她,我最疼。”
……
姜沅整个人被霍临钳制住,动弹不得。她越挣扎,他越用力。
“你想干什么?”
“乖,叫阿霖哥哥,和以前一样。”
“已经不是从前了。”
“我从来没有变过。”霍临冷笑一声,“我从来没有变过。我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声音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碾出来,像在碾一团早已烂透的骨血。
“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南疆人,生来就是贱命。这是人人刻在骨血里的观念。
“南疆人与汉人芥蒂深重,摩擦不断。直到我爷爷。他不愿看南疆人忍辱负重,自请效力朝廷。”
姜沅没有动。
“可是呢,朝廷的人来了。不知道是不是皇帝下的令,那个姓赵的太监,他想要我爷爷手里的蛊谱。”
他顿了顿。
“我爷爷不给。他就派兵围了寨子,说南疆谋反。”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后来的,你也就猜到了。”
“霍临。”她唤他的名字。
“你想说什么。”他的声音很淡,“劝我放手?劝我回头?劝我‘这不是你应该做的决定’?”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那不是一个笑。
“还是你想告诉我,”他说,“我恨错了人?”
姜沅沉默了片刻。
“我只是想问你,”她看着他,“你恨了这么多年——恨皇室,恨朝廷,恨平南王府,恨程述白……”
她顿了顿。
“你恨你自己吗?”
霍临没有回答。
窗外的风灌进来,将烛火吹得摇摇欲坠。
“你恨皇室,是因为他们把你爷爷当工具,用完就丢。你恨平南王,是因为他死在皇帝手里,你父亲还没来得及亲手复仇。你恨程述白……
“是因为他恨了十五年,却始终是干净的。他不用弄脏自己。”她说,“他不用变成你。”
灯影在他脸上跳动,将那些细微的情绪割成碎片。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你以为你在复仇。”她继续说,“但是当年那些踩着你族人尸骨往上爬的人——有几个真正付出了代价?”
霍临没有说话。
“你只是在折磨比你更干净的人。”她说。
他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枯枝。
他恨程述白。
恨他干干净净,恨他什么都不用选,恨他拥有了他这辈子都不可能拥有的东西。
可他更恨他自己。
恨他多年前心软,没有把她变成和他一样的人。
恨他今天还在这里听她说话,而不是直接把她也拖进深渊。
这样,她就能是他的了。
“是从我变成鬼的那一天。”他说,“是从我亲手杀死第一个仇人的那一刻。是从我学会用蛊、用毒、用那些你看不起的手段——”
他顿了顿。
“你叫我不要伤害别人。可你不知道,我这个人啊……就是用伤害换来的。”
他转身,对门外吩咐。
“把绿蕊带过来。”
绿蕊被押进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她看见姜沅,想扑过去,被人按住。
“小姐!小姐……”
姜沅挣了一下。
霍临没有拦她。
他只是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你对她做了什么?”姜沅的声音压得很低。
霍临没有回答。
他走到绿蕊面前,蹲下。
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的盒子。
绿蕊惊恐地看着那只盒子。
“这是好东西。服下去,就不会害怕了。”
“霍临!”姜沅扑过去。
被人拦下。
霍临没有看她。
他打开盒盖,用指尖沾了一点药粉。
绿蕊拼命摇头。
他捏住她的下颌。
药粉没入口中,绿蕊挣扎了几下,渐渐软下去。
她的眼睛还睁着。但那双眼里不再有恐惧,不再有愤怒,不再有任何
只有一片空洞的、温驯的茫然。
“小姐。”她轻轻唤了一声。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眼神已经不是那个眼神了。
姜沅站在那里。她看着绿蕊。看着这个从她入宫起就跟在身边、比任何人都亲近的丫头。
最后看着她逐渐变成了一个空壳。
“你疯了吗……”
“她不会疼,不会怕,不会背叛。”他说,“她会好好照顾你。比从前更好。”
姜沅没有说话。
她已经不知道能说什么了。
“你不是想知道他会怎么样吗。”霍临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她转过身。
霍临站在门边。
他侧过脸,月光落在他半边脸上,将那些她从未看清的暗影照得分明。
“你以为我叫你来,只是为了听你劝我回头?”
他走近一步。
“我叫你来,是让你选。”
“选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白瓷盒。
“那天夜里,他抱着你闯进来。”他说,“你昏迷着,靠在他怀里。你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姜沅没有说话。
“我在想——他凭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丝绸。
“他凭什么抱着你。”
“他凭什么。”
他把那只白瓷盒打开。
里面是淡青色的粉末,在灯下泛着诡异的、萤火似的微光。
“我给他下了十七种毒。”
“第一种,入口不痛,但每过一个时辰,心脏就像被人攥在掌心、慢慢捏碎。”
他把瓷盒放下。
“第二种,药效发作的时候,骨缝里有蚂蚁在爬。爬三天三夜,从指尖爬到肩胛,再从肩胛爬回指尖。他一声没吭。
“第三种,是南疆用来驯服烈马的。药入脊髓,整个人像被拦腰砍断,下半身会失去知觉一昼夜。
“他醒过来第一句话,是问你在哪里。
“第四种到第八种,是各类致幻的药物。我想看看他心底最怕的东西是什么。
“我看见你了。
“他每一次昏过去,喊的都是你的名字。”
姜沅的指甲掐进掌心,掐破了,血从指缝渗出来。但她没有感觉。
“第九种,涂在伤口上,药效还未完,伤口就不会愈合。不计小伤,他现在身上有二十七道伤口。每一道都涂过。”
他把瓷瓶放下。
“第十种到第十七种,是刑讯用的。你想听吗。”
姜沅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