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沅醒来时,程述白已经坐在桌边了。他面前摊着那本偷来的密录,旁边是几张誊抄的线索摘要。
她起身,披衣,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抬头,只是把温在茶壶边的那碗粥轻轻推过来。
“风雨楼的人传了消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姜沅拿起粥勺,没说话。
“京城的邸报抄本。还有宫里流出来的……说法。”
他顿了顿。
“陛下遇刺,受惊,龙体欠安。太医程述白勾结逆党,意图谋逆,事败逃亡。”他平铺直叙,“侍卫司与锦衣卫正全力追缉。姜才人……”他抬眼看她,目光复杂,“被其挟持,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姜沅放下粥勺。
“挟持?”她重复。
“嗯。”
她沉默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带什么笑意。
“我反到成了受害者。”她说,“倒是劳烦你通缉令上再加一条‘拐带宫妃’。”
程述白没接这个话茬。
他们交流了很久,结果越理越乱。程述白说出去转转,顺便打探点信息。
姜沅一个人留在屋里,把这几日的线索又理了一遍。风雨楼给的线报、带回来的册子、程述白口述的那些旧事——她拿炭笔在纸上勾勾画画,想从这团乱麻里理出一个头绪。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觉得有些困。
她揉了揉额角,以为是连日奔波的疲累积在一处,终于发作了。
窗是闭着的,窗边点着香。
她记得这香——刚住进来那日就有了,小厮说是安神静气的,对他们养伤有好处。这几日闻惯了,竟没察觉它是什么时候被添上的。
“姑娘,这香可还好?”门口有人轻声问。
是个面生的小厮,端着茶盘,眉目低顺。
“嗯。”姜沅应了一声,又觉得嗓子有些干,便接过他奉的茶,“这香叫什么?”
“是楼主吩咐的安神香,专为伤后调理配的。”小厮垂着眼,“对疗伤最有益处。”
她又抿了一口茶,茶水温热,入喉却莫名有些燥。
小厮收了茶盘,悄无声息地退下。
姜沅靠在床沿,把那几张理了一半的纸又拿起来。
字迹却在眼前晃。
她眨了眨眼,凑近些,那些字还是不肯听话地飘来荡去。
不对劲。
胸口发闷,她放下纸,想去开窗透透气。
腿却软得像踩在棉花上。
没走几步,狼狈地摔在地上。
她抓着床柱,慢慢靠着它稳住身形。胸口里像燃了一簇极小的火苗,不烈,却燎得人心慌。呼吸变得又浅又急,每一口气吸进去,都带着那熏香甜腻的尾调,在肺腑里转一圈,又热腾腾地烘出来。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什么安神香。
她撑着床沿想再次站起来,手臂却使不上力,整个人顺着床柱滑下去。
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烫。
眼前开始模糊,程述白的脸、宫墙的影、那些血和火,走马灯似的转。她狠狠咬住下唇,尝到铁锈的腥甜——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她从衣间摸出那枚从不离身的匕首。
刀锋划过小臂,一道细细的血痕绽开,殷红的珠子渗出来。
疼。
但清醒了。
她攥着匕首,一下,又一下。
她靠着床脚,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身体里有火在烧,她却在发抖。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几乎已经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
“姜沅!”
程述白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却在触到她手臂的刹那僵住了。
她的袖子被血浸透了半边,地上一小滩暗红,触目惊心。
“你……”他的声音变了调。
“香……”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隔着布料掐进他胸口,“香有问题……”
程述白抬头,目光落在窗边那尊犹自吐着青烟的香炉上。
他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尽。
“程述白……”姜沅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抖,“我、我……”
她想说“我没事”。
可她抓着他衣襟的手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攀,她的身体在背叛她的意志,一寸一寸地向他靠近。
程述白低头看她。
她脸上是不正常的潮红,眼里是水汽蒸腾的迷蒙,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洇着血珠。她还在拼命往角落里缩,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抗拒着什么。
她在抗拒什么,他太清楚了。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不敢再看她。
“姜沅。是我。”
最后一点理智被药物击溃,她搂住他的脖子,滚烫的脸朝他越来越近。
程述白忍下心里的烦闷与欲望,把她的脸推开。
姜沅委屈地哼唧了一声,又往上凑。
“我带你去找他。”
他把外衫解下来,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烫得惊人,像抱着一团火。
他把她打横抱起来。
她的额头抵在他颈侧,拼命把脸往他颈窝里埋。
好受了一点点……她轻轻哼了一声,像幼兽的呜咽,软得不成调子。
他把她又抱紧了些,大步迈出门槛。
风雨楼的弟子见了他这副模样,都骇然侧目,无人敢拦。
“霍临在哪儿。”他的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无人应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又咬破了下唇,血珠渗出来,红的诱人。
他不再问。
径直往那栋最高的楼阁走去。
脚下一步不停。
怀里的温度越来越烫,她的呼吸越来越急,攥着他衣襟的手越来越紧。
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霍临正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只空了的白瓷香盒。
窗外夕阳如血,将他的身影拉得又长又孤峭。
他没有回头。
“弟弟。”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笑意,“来得比我想的快。”
程述白把姜沅放在软榻上,用外衫将她裹紧。她蜷成一团,睫毛不停颤动,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还在往外渗。他的手在她额头上停了一瞬,滚烫。
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霍临。
一拳。
霍临没有躲。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书架,几册旧书簌簌落下。他抬手抹去唇角的血,低低笑了一声。
“这一拳,”他慢慢直起腰,“是为她,还是为你自己?”
“有区别吗。”程述白的声音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