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声音低下去,闷闷的,“伤口疼,睡不着。”
姜沅沉默。
烛火早就灭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听见他的呼吸——比白天绵长些,好像在强忍着什么。
“……活该。”她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
又过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已经睡着了。
“姜沅。”
“……又怎么了。”
“可以抱抱你吗?我真的冷。”
她攥紧被角,没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声音低下去:“就抱一下。求求你。”
她没有回答。
但也没有拒绝。
片刻后,一双手臂从身后轻轻环过来。
“程述白。”她闭着眼,声音很轻。
“嗯?”
“你手在抖。”
他沉默片刻,低声承认:“我怕你推开我。”
“闭嘴,快睡。不然滚下去。”
……
“姜沅。”
“第三次了。你别得寸进尺。”
“我在想一件事,可以说给你听吗?”
“快说。”
“我活在这世上二十四年。有十五年,是为这件事活着。
“我查了十五年。我以为我查清楚了。是皇帝,是赵德水,是他们合谋构陷,害死了我爹,害死了整个平南王府。”他的呼吸乱了,“可今天我才知道皇帝起码从十五年前就开始被下蛊。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我恨了十五年的人,到头来,也是受害者。”
姜沅睁开眼。
“你听过一个词吗,叫‘冤亲债主’。
“佛家说,人这一生遇到的恶,都是有来处的。害你的人,也有害他的人。往上追,追到根上,未必追得到,追到了,也未必是你想见的样子。”
她顿了顿。
“但这不意味着你的恨是错的。
“你的恨是真的。你父亲的死是真的。平南王府三百余口的冤屈也是真的。这些事,不会因为凶手另有其人,就变得不曾发生。可是世上没有纯粹的恶人,也没有纯粹的清白。”
程述白怔怔地看着她。
“真相从来不负责让人好受。”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它只负责告诉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我以为我在复仇,到头来,我连仇人是谁都没看清。”
“你以为找到凶手,恨就有了着落。可你追了十五年,追到这里才发现——你恨的从来不是某个人。你恨的是无常,是不公,是人间本不该如此。”
借着月光,她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的恨没有错。”她说,“它只是无处安放罢了。”
“你怎么……”
“怎么什么。”
“怎么这么清醒。”他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了上来,把头埋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点委屈的鼻音,“我刚发现自己恨错人了,我很难受。你应该哄哄我。”
姜沅沉默了一下。
“哦。”她说,“那你难受着吧。”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两层中衣传过来,带着潮气。
“阿沅。我现在对你毫无保留了。再骗你一次,我把命赔给你,好不好?”
“呸呸呸,净说点不吉利的话……”
这世上的路,好像总是这样。你以为看清了方向,一抬头,却又是雾。
可雾里,似乎总有一点光,微弱,却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