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平二十四年,三月初九。
那一夜的风,后来被许多人记了一辈子。
京城南边的平南王府,红灯笼还挂在檐下,门前的石狮子还蹲在那里,和每一个寻常的夜晚一样。府里的下人刚收了晚膳,世子院里的琴声刚停。
三支穿云箭已经从城外的驻军营帐射出,直直飞向夜空。
三百御林军已经悄无声息地围住了整条街。
那封写着“平南王萧玦私藏甲兵、勾结南疆邪术门派、密炼禁药、图谋不轨”的奏章,已经在皇帝的案头躺了三日。
子时三刻。
府门被撞开的那一刻,整个王府都醒了。
“奉旨查抄平南王府——所有人等,不得妄动!”
领兵的校尉手举圣旨,声音在夜色里炸开。
哭声四起。
有人扑过去想护住自己的孩子,被御林军一脚踹开。有人跪在地上不住磕头,额头磕出血来,嘴里喊着“冤枉”。有人呆呆地站着,看着那些人冲进内院,翻箱倒柜,把那些传了几代的瓶瓶罐罐砸碎在地。
同一条街,隔了三道墙的程家,也在同一夜被砸开了门。
程邈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书。
御林军冲进来的时候,他只是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程邈,平南王府首席医师,勾结南疆邪术,为逆贼炼制禁药——拿下!”
那天夜里,平南王府和程家,一共被抄走了一百三十七口人。
男丁押入刑部大牢,女眷没入掖庭,孩童——
三岁以上的男童,全部押往城外的“安置处”。
没人知道那个“安置处”是哪里。
也没人敢问。
三日后,刑部开审。
平南王萧玦被控“私藏甲兵、勾结南疆邪术、密炼禁药、图谋不轨”。
人证、物证俱全。
那批所谓的“禁药”——几筐发霉的紫萝藤干,被当作罪证抬上堂。
那些所谓的“甲兵”——几十把平南王平定南疆时缴获的战利品,被说成是私藏。
那个所谓的“南疆邪术证人”——一个被喂了药的流民,跪在堂上,背出事先教好的供词。
萧玦没有辩解。
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
“臣无罪。”
但有没有罪,从来不由他定。
四月初八,判决下达。
平南王萧玦,赐鸩酒。
世子及成年男丁,斩立决。
程邈作为“主犯”,凌迟处死。
女眷永禁冷宫,幼童发配岭南。
菜市口围满了人。
萧玦跪在刑场上,穿着那件王妃给他披过的外袍。袍子已经旧了,领口有点磨白。
监斩官念完圣旨,他抬起头,忽然笑了一下。
监斩官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只是想起小时候,跟我哥一起在这街上放过纸鸢。”
午时三刻。
刀落。
血溅了三尺。
围观的百姓往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涌上来,看下一颗。
那天一共砍了三十七颗人头。
程邈的凌迟,安排在最后。
尸体被拖走。
血迹被冲干净。
菜市口又恢复了平静。
第二天,有人在那条街上看见一个少年。
他站在刑场外面,站了很久。
那场血案之后,平南王府被夷为平地。
府里的一切都被抄走,分送各处。
有的进了国库,有的进了官员私库,有的——不知流落去了哪里。
那些被发配岭南的幼童,有一半死在了路上。
活下来的,被分送到各处,为奴为婢,再没有人提起过他们的姓名。
琼筵象管逐星流,一夕霜风冷荒丘。
风雨楼把程述白养大,教他武功,教他用毒,教他如何在深宫之中藏起自己。
刘采女是平南王府一个奶娘的女儿。那夜抄家,奶娘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一条生路。
他进宫当太医,是筹谋已久的棋。
太医院前任院判曾是平南王府的旧识,欠程邈一条命。他用这条命,换了一张荐书,把程述白送进了宫。
在宫里他找到了刘采女,两人一拍即合,她也愿意以身入局。
那一天,他从景阳宫出来,走在回太医院的路上。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装病的才人。
他在风雨楼的密档里查过她。
姜沅,工部侍郎姜文远之女,入宫前在“谛听司”受过训,是皇帝安插在后宫的眼线。
有意思。
他合上密档,开始计划。
第一步,接近她。
第二步,取得她的信任。
第三步——
他还没想好第三步。
但他知道,这个人,可以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