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烟率先呛入喉咙的时候,姜沅正站在司药监最深处那间从不对外开启的密室中央。
手中烛台跌落在地,滚了两圈,火苗舔上散落在地的陈旧药稿,瞬间蔓延成一道火墙。
不对,不是意外。
她清晰地听见门外落锁的金属撞击声,还有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有人要她死在这里。
就在不久前,她循着账册上最后一条隐晦记录找到这里。
赵德水私下炼制“特殊药材”的工坊。
这就是证据。足以证明赵德水……或者说,借赵德水之手行事的那个人,早在数年前就开始试验致幻药物。或许与平南王府的“人蛊”传闻有关,或许与宫中接连发生的幻觉事件有关。
可现在,火势已封住了唯一的门。
“咳咳……”姜沅用袖子捂住口鼻,疾步退向最内侧。高温炙烤着皮肤,浓烟让她视线模糊。
她疯狂扫视四周: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孔。
火舌舔上木架,更多陈年药草和纸张卷入烈焰,爆出噼啪炸响。
热浪扭曲了空气。
就在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时,忽然摸到身后墙壁有一处异样的缝隙。用力一推——是一道暗门。
里面是更狭小的空间,堆着些蒙尘的器皿,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还没有火。
她闪身躲入,用尽全力将暗门重新合拢。
隔着门板,能听见外面烈焰咆哮的声音。
暂时安全了。但能撑多久?
一支冷箭从偏僻角落射过来,她即使早有准备,意识到有机关,还是被利刃刺穿了手掌。
箭还在放。
左臂处又传来一阵剧痛。
她失去了躲避的力气,背靠侧面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在浓烟高温与疼痛失血的煎熬中渐渐失去意识。
朦胧间她听到程述白再喊她的名字。
她感受到自己温热的血液透过自己的衣料淌进一个人怀里。
“阿沅,求求你,别睡,求求你……”
……
意识是在一片灼热的钝痛和浓重药味里挣扎着浮上来的。
姜沅躺在一张还算舒服的床铺上。
床边坐着一个人,正低着头,用沾湿的布巾小心翼翼擦拭她手臂上一片红肿起泡的皮肤,动作轻柔。
见她醒来,刘采女叹了口气:“姜姐姐。”
姜沅静静回望着她:“你们要我做什么?”
“姐姐聪慧,但有些东西,本是不该,可还是瞒了你太久。
“会有人来同你解释的。”
房门被推开。
一道颀长的身影逆着门外稍亮的光线走了进来,带着她熟悉的轮廓。
他甚至没有刻意放轻脚步。
“程述白,你疯了?她是……”一句话堵在喉间,她忽然明白了。
她伸手,摸到了藏在衣裳最里的那把匕首。
“阿沅……”
姜沅趁着他凑近,狠狠捅进他的腹部。
随后她忍着疼迅速起身到他身后,将刀锋对准了他的脖颈。
刘采女惊呼。
程述白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血液冲出来,浸湿了他本就沾满血渍的衣裳。
他偏头,脖颈抵上锋刃:“想杀我?用力啊。”
“你以为我蠢?要是现在杀了你,我还有活着出去的机会?”
他低笑一声:“不管我怎样,我都会让你活着。
“不过,我有事情未了。现在,怕是不能遂了你的愿。”
“什么?……嗯!”
他轻松挣脱了她的束缚,反身把她压在床上。
“别乱动。我舍不得让你再疼一点。不过,也只有你这样的傻瓜,会把刚止住血的伤口又挣破。
“罢了,我不想奢求什么,只是希望,你看完这个,能够不那么恨我。”
他转身出了房门,姜沅攥着那张刚刚他强塞给她的信纸,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
信纸末尾,一个金色的星形标记闪着光。
……
一个时辰前。程述白站在武库阴影中,一身夜行衣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脸上覆着特制的面罩,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
他身后,两百余名同样装束的身影静默肃立。这些人,是他多年来借助风雨楼的信息与渠道,辗转网罗的“影子”。他们与平南王府或有旧恩,或与当年构陷案有私仇,真正重要的是,他们忠诚于他——或者说,忠诚于他许诺的那个“公道”。
计划进行得异乎寻常的顺利,顺利得甚至让人隐隐不安。
西华门值守的副统领,三年前欠他一条命,此刻正“恰好”在换防间隙,打开了宫门侧一道供杂物进出的小门。巡夜的禁军队伍,路线被一封伪造的紧急调令临时更改。就连御书房外围几处关键的暗哨,也因“误食”了某些加了料的夜宵而昏睡不醒。
一切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精准拨动的齿轮,严丝合缝地朝着预定方向转动。
程述白握紧手中的剑,指节泛白。他想起霍临昨夜传信中的话:“路已铺平,今日之后,恩怨两清。”
真的能两清吗?
平南王府的血,父亲的冤屈,一百三十七口人命……今日,该有个了断了。
“主子,”身侧最得力的副手压低声音回报,“前路已清,御书房内仅皇帝与两名近侍。霍楼主的人已经确认,半刻钟内,不会有意外打扰。”
程述白微微颔首。他抬起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不急。时辰还未到。在此侯着,我要去找一个人。”
他要去看看姜沅。
去,赔个不是,无论她接不接受。
即使他知道以她的性子,绝对不会接受。